紫菱立刻噤了声,手上梳发的动作利落起来。
一旁,灵玉捧着梳匣,眼皮都未抬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
不过是王爷一句寻常邀约,便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丝轻蔑。
这细微的表情,恰好被戚云晞的余光尽收。
她执盏浅啜一口姜茶,淡淡一笑:“灵玉心思素来细致,一会儿也随我同去靖和堂伺候吧。”
此女既是母妃亲选,轻易动不得。
况且,既能入母妃青眼之人,总归有些过人之处。
与其让她在暗中兴风作浪,不若置于眼皮子底下,时时盯着。
若当真堪用,收为己用亦未尝不可。
这决定显然出乎灵玉的意料。
她满面错愕,随即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喜色,垂首恭顺道:“是!奴婢……奴婢遵命!”
今日需入宫参加宫宴,妆罢,戚云晞特意选了件浅胭脂色暗绣棉袍,外罩一件月白貂裘短坎肩,便带着雪晴与灵玉,款步向靖和堂行去。
一路上,王府的下人正忙得热火朝天,一盏盏朱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着皑皑白雪,瞬间点染出浓浓的年节喜气。
刚至院门,便见何顺已候在阶下。见了她,忙躬身行礼,笑容可掬:“王妃安,王爷已在里头等候了。”
这人竟已在等她了?
莫不是要怪她来晚了?
心头如小鹿乱撞,面上却端得稳稳当当,戚云晞端雅一笑:“有劳公公。”
说罢,便随何顺入了暖阁。
阁内暖意宜人,慕容湛已端坐于主位。
今日的他,一改往日的玄黑沉郁,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外罩了件素色貂裘披风,玉冠束发,清俊得恍若昆山片玉、朗月入怀。
他正垂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侧颜清冷专注。
戚云晞还是头一回见他着这般浅淡的衣裳,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直至那双熟悉的凤眸淡淡凝来,她才猛地回神,忙垂首敛衽:“臣妾来迟,劳王爷久候。”
“无妨,坐吧。”
慕容湛缓缓收回目光,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皆是些清简小食,趁热用。”
“谢王爷。”
她依言落座,脑中开始思量着该说什么。
见她始终垂首,拘谨不已,慕容湛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莫非……是昨日那般失控,当真吓着她了?
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何会那般情难自禁。
可她素来胆大,怎会轻易被慑住?上回他不过略作冷色,她转头便敢邀他共膳……
“王爷……”
“你……”
两人竟不约而同抬眸,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话音重叠的刹那,俱是一怔。
阁内一时静极,只余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
戚云晞慌忙垂下眼睫:“王、王爷先请。”
慕容湛余光瞥见她颈侧那枚灼目的红印,喉结滚动了一下,淡淡道:“罢了,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王妃,莫不是拘谨到需人布菜?”
言毕,他执起象牙箸,修长的手指亲自为她夹了一箸清笋,搁在她面前的白瓷碟中。
“谢王爷。”
她敛声静气,垂首优雅地进食,再不敢多言半句。
说多错多,这是她近日最深的体悟。
两人默默用膳,待戚云晞用得差不多,慕容湛方搁下玉箸,沉声开口:“今日除夕,巳时三刻随本王入宫贺岁。贺礼何顺已备妥,你不必额外费心。”
略顿了一瞬,又道:“入宫后紧跟本王,按位次行礼即可,无需多言。”
寥寥数语,既点明事宜,又暗藏提点。
戚云晞认真应道:“是,臣妾记下了,王爷放心。”
慕容湛微微颔首,复道:“入宫觐见,妆饰不可失仪,稍后,本王让人将皇祖母所赐的那副金累丝嵌东珠抹额取来。与你今日这身浅胭脂色衣袍恰好相宜,务必戴上。”
说到“务必戴上”四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戚云晞愣了一下。
那金累丝嵌东珠抹额,不是他亲口吩咐,要谨慎收于库房的那套么?
竟要她务必戴上?
她迟疑道:“王爷,那抹额乃皇祖母御赐,太过金贵。今日入宫觐见,命妇众多,臣妾这般佩戴,恐显招摇;更怕行事间不慎勾挂磕碰,稍有闪失,既负了皇祖母的美意,又折了王爷的颜面。”
这般御赐珍品,稍有闪失,便是倾尽她全部身家,也不抵其一二。
慕容湛凤眸微凛,沉凝道:“正因是皇祖母御赐,才更需戴上。”
“本王要的,就是这份‘招摇’。今日宫宴,你代表的便是锦王府的颜面,不必畏首畏尾。”
末了,还不忘淡淡揶揄她,“拿出上次入宫的胆色便是。怎么,胆子反倒愈发回去了?”
戚云晞:“……”
她眼波一转,顺着他的话便接了下去,软乎乎道:“王爷既这般说,那臣妾便放心戴了。若是真惹了旁人非议,或是不慎勾了丝绦,王爷定会为臣妾做主的,对吧?”
果然是个顺杆爬的小狐狸。
慕容湛眸色渐沉,身体向前微倾,一下拉近了两人距离:“得寸进尺?”
戚云晞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慑住,微微偏过头,小声辩解:“臣妾不敢……只是,王爷金口已开,既允了臣妾要拿出胆色,自然也会护着臣妾的,不是吗?”
慕容湛:“……”
这丫头倒会顺势求全,竟是半点亏都不吃。
他旋即收身端坐,端着王爷的威严,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下:“……罢了,本王允了。”
戚云晞眸底闪过一丝得逞之色,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笑意盈盈:“臣妾,谢王爷恩典!”
见他神色未变,又小声补了句:“臣妾定当仔细护着抹额,绝不给王爷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