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北郊,车厢气氛甚为微妙。
两人对坐无言。
慕容湛索性阖目养神,薄唇微抿,神情已是疏离,仿佛方才那个在她唇齿间辗转厮磨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他既装作无事发生,她便也可以。
戚云晞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沿途不少赈济棚仍冒着袅袅炊烟,隐约夹杂着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与来时那般愁云惨淡景象相比,已是天渊之别。
她收回视线,望向对座的慕容湛。
踟蹰片刻,心底的好奇终是压过了尴尬:“王爷,此番赈灾,咱们王府究竟出了多少粮?瞧着那些难民感激涕零的模样,想来定是笔不小的数目。”
慕容湛徐徐睁开凤眸,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枚嫣红印记上,唇角微勾起极浅的弧度:“百石粗粮,两万余粗面馍馍,另有千余条旧毯。”
“够他们撑上十日,也够让某些只知沽名钓誉的人,颜面扫地。”
“竟有百石?”
戚云晞诧异地望向他,“王爷不怕府中存粮不足么?咱们日后……”
如此相较,她那点微薄的粥糜,不过是杯水车薪?
倒显得她先前的种种顾虑奔忙,有些多余了。
“府中尚足。”
慕容湛语气淡得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赈灾一事,既是救民水火,亦是收拢人心。东宫只送两箱陈米以博虚名,本王便以实打实的粮草,让北境百姓瞧瞧,究竟谁才是那个能护他们周全的人。”
这番话令戚云晞如醍醐灌顶。
这哪里是单纯的赈灾?分明是与东宫无声的博弈,一招“仁德”压过“虚名”的狠棋。
她轻轻颔首,未再多言,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敬佩来。
这人果真心思缜密,难怪往日那些暗自交锋,她连半分先机都未曾占得。
正想着开口,腹中一串咕咕噜噜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慕容湛凤眸忽扫过来:“王妃这般奔波,当真是辛苦,连肚子都来向本王告状了。”
戚云晞脸上一热,下意识按住小腹,闷声道:“王爷听岔了。那是……那是车辕声。”
慕容湛似笑非笑:“哦?这马车何时会学舌了?赶明儿叫它唱支曲儿给本王听。”
戚云晞:……
她话还没出口,这肚子像是配合他,又叫了一声。
慕容湛偏过头,唇角压了压,却又没压住那弧度,道:“食盒里有些糕点,王妃若饿了,可自取食用。”
言毕,便又阖目敛神。
“谢王爷。”
戚云晞轻声应下。
这食盒,当真是为她备下的。
她俯身取过食盒,揭开盒盖,几枚松子核桃酥静静躺在里面,酥皮呈着诱人的金黄,精心齐整,散发着淡淡坚果麦香。
光看着,便已引得她口舌生津。
原来他素日果真偏爱这酥点。
*
半个时辰后,抵锦王府。
戚云晞心中百转千回,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邀他往长乐轩用膳,或是问一句今夜的去留。
然而,那些措辞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待她终于鼓足勇气回身时,见慕容湛已端坐于轮椅之中,何顺正准备推动轮椅。
望着他清隽的侧影,她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将话咽回了肚子。
耳畔的轱辘声忽而停住,慕容湛微微侧首:“王妃今日劳顿,且回长乐轩好生歇息吧。”
未等她应声,他便抬手示意何顺。
轮椅缓缓前行,玄色衣袍在风中轻扬,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没入庭院深处。
戚云晞仍怔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此刻瞧他……竟觉与往日大不相同?
是眉宇间的寒意淡了些?还是方才那句“好生歇息”,竟难得地挟了几分温和?
这念头如细丝般缠绕心头,搅得她神思有些恍惚。
雪晴似瞧出了几分端倪,上前一步低声试探道:“王妃,方才在车中……可是受委屈?”
话音未落,玲珑已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方素帕,目光飞快在戚云晞颈侧那枚灼目的红痕上掠过,小声建议:“主子,这印记……若觉不便,奴婢寻条丝巾为您遮一遮?”
戚云晞蓦地回过神。
她抬手不着痕迹地拂过颈侧,浅笑道:“不必麻烦了……由它去罢。”
总不能直言,这印记,是他醋意所至。
她敛了神色,正色道:“回长乐轩。今日你们都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
说罢,转身离去,裙裾翻飞,掩去了颊边热意。
翌日,除夕。
晨光熹微,戚云晞洗漱完毕,紫菱便为她理妆。
雪晴掀帘而入,眉梢眼角掩不住的笑意:“王妃,王爷方才遣人来传话,请您辰时一刻,往靖和堂共用早膳。”
戚云晞一怔。
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竟会主动相邀?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雪晴笑得笃定,“是何顺公公亲自跑这一趟,断不会错。”
“……我知道了。”
戚云晞垂眸盯着手中的梅花簪,掩去那一丝莫名的微喜,从容道,“动作快些,莫要误了时辰,让王爷久等。”
“是,王妃。“
紫菱指尖穿梭于青丝之间,抿嘴笑道:“奴婢省得,定为您梳得仔细,断不会失了礼数。”
戚云晞自镜中瞥她一眼:“不许笑……你们都不许笑。”
这几个丫头,今日怎的笑得这般古怪?
雪晴捧着一盏温热的姜枣茶递过来,敛了笑意,轻声道:“是奴婢忘形了,王妃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