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波含娇带媚,流转顾盼。
雪晴握着长勺的手攥了攥,欲要开口,可自己人微言轻,恐为王妃再惹是非,终是垂首抿唇,一言未发。
恰在此时,一道粗嘎怯懦之声自人后响起。
“这……这位娘娘说差了理!俺们冻饿三日,若无王妃这口热粥,娃子们早没了活路……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话人始终低垂着头,灰布帷帽将面容遮得严实,连下颔线都未露半分,双手拢在旧棉袍中,藏于袖内的指节已紧握成拳,微微泛白。
他曾戍守北境数载,北地乡音早已融入肌理。此刻刻意压低声线,模仿那等气若游丝的腔调,听来与真正饥寒交迫的流民一般无二。
话音刚落,旁边那牵着瘦男童的妇人立刻红眼抹泪,壮着胆子抬高了些嗓门:“是啊!这位兄弟说得在理!王妃娘娘是来给俺们送粥的,半分贵人架子都没有,这才叫体恤咱们!”
“俺们……俺们身着破衣烂衫,娘娘也不嫌弃。倒是……倒是有些贵人,穿着绫罗绸缎来这儿,瞧着竟像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她声气愈低,细若蚊蚋,然字字如冰珠坠地,清晰可闻。
几个难民闻言,也随声附和。
“是啊!王妃娘娘是大善人!”
“像有些人,只站在一旁瞧热闹,哪管俺们死活!”
太子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冷眸扫过附和的难民:“孤听闻北郊难民冻馁交加,特意从东宫调拨粮草赶来。今日有孤在此,必不让尔等忍饥受冻。”
他视线回落至戚云晞身上,“既然大家都盼着弟妹这碗热粥,你且安心施粥即可,孤令东宫卫分发粮草。”
戚云晞行了半礼:“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转首向候在旁侧的雪晴与玲珑吩咐:“咱们继续施粥。”
太子侧妃又羞又恼,岂肯甘休?
她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那顶鹤立鸡群的帷帽上。
那人即便垂首,也比周遭难民高出大半个头,尤为扎眼。
她故意拔高音量,怪嗔道:“那位戴帷帽的,倒是生得一副好身量!瞧你这体魄,可不似饿了三日之人,莫不是混进来的奸细,故意在此挑拨离间?”
言罢,转向东宫卫,娇滴滴的声音陡然转厉:“来人!将他拿下,交由殿下审问!”
两名东宫卫轰然应诺,当即迈向人群,手已按在腰间佩刀上。
人群霎时寂然无声,方才附和的难民,皆骇得纷纷缩颈噤声。
戚云晞心头莫名一紧。
方才那帷帽下传来的声气,粗哑中藏着丝熟悉的底韵,竟……像极了慕容湛平日里压低嗓音说话的模样。
她猛地晃了晃神。
王爷明明有腿疾,正在府中将养,怎会现身于此?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向人群。
那道格外挺拔的身影、利落的肩线,越看越心惊……
心,直直沉了下去。
不及细想,她已闪身而出:“侧妃娘娘且慢。”
她急步上前,欲阻在东宫卫与那难民之间,奈何步履未稳——
身后一股力道猝不及防袭来,似有人踉跄跌倒,手肘重重撞在她后心。
戚云晞低呼一声,重心瞬时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地朝着那戴帷帽的难民方向倒去。
“王妃!”韩岳、雪晴与玲珑的惊呼叠在一处,玲珑慌得手中的粗瓷碗径直摔落在雪地上。
刹那之间,戚云晞已撞入一个结结实实的温热怀抱。
那人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迅速扶住她的臂弯,堪堪稳住她的身形。
慌忙间,她下意识仰头,帷帽下灰布轻轻晃动,掠过一抹棱角分明的下颌。
同时,一缕极熟悉的、清苦的药气钻入鼻尖。
戚云晞心尖猛地一颤——是、是王爷?!
她强自稳住心神,慌忙移开视线,往后撤了两步。
对方似有所感,几乎与她同时后退半步,二人间的距离转瞬便归至礼度之内。
方才那短暂的触碰,霎时消散无痕,恍若从未发生。
“哟,姐姐怎这般不小心?竟往一介难民怀里扑,传出去可怎么好?”
侧妃的嗤笑恰时响起,带着赤裸裸的讥讽。
戚云晞定了定神,未理会侧妃的嘲讽,“两位卫爷且慢!”
她转身挡在东宫卫与那难民之间,望向太子侧妃,从容道:“方才臣妾失足,幸得这位大哥及时援手,此乃善举,臣妾合该言谢,岂有反口计较、问责恩人之礼?”
“况且,他先前还当众为臣妾陈情,若真是奸细,何苦替难民辩解?方才又何必冒险施以援手,平白惹祸上身?这般行径,岂不自相矛盾?”
“许是他天生骨架轩昂,未至于骨瘦如柴,瞧着才不像逃荒之人。方才种种,大家有目共睹,娘娘若执意以此牵怒,传扬出去,恐显得东宫无容人雅量,倒似借题发挥,岂不失了东宫的颜面?”
闻言,侧妃用帕子掩唇一笑,声音却尖利起来:“姐姐倒是会心疼人,这般急着护他?方才扑进人家怀里,那眼神……啧啧,倒像是盼着这一出呢。如今又这般维护,莫非这难民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让姐姐连王妃的体面都顾不得了?”
话里话外,句句直指戚云晞行为不仪,贪恋人家那挺拔昂藏的身姿。
再思及锦王府里那位不良于行的王爷,明里暗里,无异于当众羞辱,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慕容渊眸色微沉。
这弟妹慧黠善辩,三言两语,既护了人,又暗将“苛待难民”的名头隐隐扣在了东宫头上。
他若强行拿人,不仅徒惹美人怨怼,且传出去,更于自己贤名有损,确是不智。
只是……这锦王妃,倒比先前想的更为有趣。
他眼底兴味渐浓,漫不经心勾了勾唇角,往后日子还长……
他抬手略摆了摆:“罢了,许是孤多心了。今日是来行善的,不必节外生枝。”
见戚云晞一求情,太子便从善如流,侧妃只觉一股浊气哽在喉头,精致的脸庞霎时涨得通红。
在东宫,她处处要让着太子妃,连说话都得看对方脸色。
原以为跟着太子出来,总能寻些体面,没成想连个小王妃都压不过,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
这口恶气着实难以下咽,她张口便要争辩,却瞥见太子眉峰已蹙,眼底已然浮起一丝不耐。
终是不敢违逆太子之意,她悻悻别开脸,将满肚子的怨怼硬生生咽回肚里,银牙暗暗咬紧。
“多谢王妃。”人群里传来一声粗哑的回应,那声线里似掺了丝极浅的温和。
戚云晞刚松得一口气,欲抬眼细辨,却见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悄然没入涌动的难民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她怔怔望去,唯见人流扰攘。
心中忽尔空落,漫上一丝惘然。
不过是布施一碗热粥,怎就惹来这许多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