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簌簌,掠地而过。
慕容湛长腿碾过积雪,帷帽的灰布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眸底寒光乍现。
府中耳目,竟已形同虚设!
王妃孤身出府,赴此荒郊险境,竟无一人及时向他禀报!
此番回去,定要严加整饬!
思及至此,他步履不由加快,欲将翻腾的心绪按捺下去。
他本是来此处探察难民虚实。
先前的推测果然不谬,他方至一草棚边,足尖未稳,便瞥见东宫暗线正与两名壮汉私授碎银,动作虽迅疾隐蔽,却未逃过他的眼底。
他不动声色,又探了几处难民聚拢之地,却见部分人竟携南方惯用长柄锄,而非北地农户的短柄锄。
既是逃荒避灾,何有余力携此笨重之物?
更见有人将昨日府中刚施的粗面馍馍,信手掷与旁侧孩童。
若真是饥肠辘辘、挣扎求生之辈,岂会如此轻贱活命之粮?
至此,图穷匕见。
东宫分明是暗中收买、伪造难民,只待时机成熟,便借“民怨”泼他脏水,给他扣上“治理无力,漠视民生”的罪名。
他正想寻个契机,与那抛馍之人周旋,岂料竟撞见那龌龊的场面。
若他今日未至,方才那腌臜士卒的脏手,岂不已然玷污于她?
他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眯,眼尾止不住地颤了颤。
纵是那小卒已交予京兆府,此事,也绝不算完。
让赵靖去京兆府走一趟,传个话。
那小卒既敢伸手,就得有断手的觉悟。
顺便让他提审那几个携长柄锄的难民,或能从他们口中撬出东宫的把柄。
至于那慕容渊……那令人作呕的眼神……
这一笔,他记下了。
这丫头方才的应对……倒是滴水不漏。
只是……他这帷帽遮得密不透风,连下颌都覆了胡茬,方才她那眼神,怎么瞧着竟像是……真认出他了?
她……究竟是如何认出的?
罢了,先回府。
离府已久,府中那么多双眼睛,仍在暗处窥伺着。
*
施粥点。
慕容渊既已发话,东宫卫遂敛了肃杀之气,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垂下。
戚云晞向太子行过半礼,道:“多谢殿下明察!”
随即转向众人,温声安抚:“诸位莫慌,粥尚温,请快些取用。若是不够,还可再添,莫让孩子们饿着。”
难民们绷紧半晌的心神,这才稍稍落地。
他们怯生生地伸出手,见无人再阻拦,才慌忙端起方才搁在石灶沿的粥碗,迫不及待地饮下一口。
亦有妇人,将碗递与怀中的幼子。
灶火未熄,粥底犹温。
饥馁多日,此刻一口温粥下咽,暖意顺着喉头滑入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的饥寒。
韩岳两名属下将作乱官兵移交京兆府后,便迅速归位,一左一右守在施粥点外围,与韩岳呈三角之势护住施粥点。
戚云晞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定,注意力也全然放在施粥事宜上。
一旁玲珑端着粥碗,余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但见他俊朗清隽,笔直静立,如孤松映雪,周身溢着武将独有的凛凛英气。
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默然扫视着周遭,一如既往的沉稳。
她耳尖莫名微热,悄悄收回视线,低头将粥碗递与面前的幼童。
慕容渊目光扫过戚云晞,神色微动。
此女当真绝色,连递粥时,举手投足皆有一番清雅风致,竟比宫中那些刻意调教出的仪态更引人注目,竟教他神为之牵。
瞬间便觉身侧浓妆华服的侧妃,显得艳俗逼人。
他按捺住心底的躁热,转首吩咐侍卫:“将粮草分与百姓,务必均平,莫要怠慢了百姓。”
侧妃只觉寒风砭骨,指尖僵冷。
眼见太子注意力又在戚云晞身上流连,她暗觉失宠之兆,心中愈发不耐。
她强扯出一抹笑,柔荑轻拽了拽太子的衣袖,嗲声嗲气道:“殿下,此处风愈发烈了,刮得人骨缝生疼,咱们……可否起驾回宫?”
慕容渊侧眸瞥了眼,眉峰微蹙似有不耐,却仍温和:“爱妃稍待,赈济之事,总需有始有终,做足样子。”
转而向侍卫沉声道:“动作再快些,莫让侧妃久候。”
这荒僻之地,他本就不愿久留。
更紧要的是,若再待下去,他恐难再抑制自己那蠢蠢欲动的心思。
太子一声令下,东宫卫的动作立时急促,分粮不过是虚应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