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侧妃之位,岂非要岌岌可危?
无奈之下,她只能生硬岔开话题,讪讪笑道:
“实是王妃素来体弱,太医嘱咐静养,不宜操劳。妾身随王爷出行,不过是为了替王妃分忧,姐姐身子骨弱,总不能让王爷孤身一人吧?妾身绝非有意抛头露面。”
洛清立时反驳道:“你休要诓人!七嫂嫂何来身子弱之说?儿时在御花园爬树摘果,她身手最是矫健利落,连九哥哥那般有洁癖的人,竟唯独肯为她广袖相兜……”
话音未落,她猛地掩口,偷眼去觑戚云晞神色。
糟了!
怎将九哥哥与七嫂嫂的旧事说溜了嘴?
她忙不迭找补:“……便是年初春猎,她还策马追了半座山的兔子,何来体弱之说!”
戚云晞面上依旧平静,眼睫微垂,恍若未闻。
然置于膝头上的纤手几不可察地一滞,无形中攥紧了掌中的丝帕,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慌乱。
心念电转间,忽有所悟。
这些时日他的冷淡疏离,避而不见,难道……皆因这位秦王妃?
太子妃与端王妃的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在戚云晞身上,眼中皆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
公主心直口快,她们不便打断,只是这锦王妃竟似无事人一般,倒教人有些捉摸不透。
秦王侧妃霎时面无人色,唇瓣微张着,竟再难置一词,只觉心头突突直跳,唯恐言多必失。
亭内的空气似被凝滞了一般。
雪晴与玲珑僵立在侧,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昔日在景阳宫当值时,她们便曾隐约窥闻自家殿下与秦王妃的些许旧事。
自殿下负伤后,这话题便成了宫中最大的禁忌,无人敢提。
岂料今日竟被公主一语道破。
二人掌心皆已沁出薄汗。
太子妃见状,含笑转圜:“既已请医僧诊治过,想来王妃身子应无大碍。镇国公老夫人今日劳顿,本宫理当前往问候一声,便不多扰王妃静养了。”
端王妃心领神会,忙笑着接口道:“这亭子风大,妹妹快些回屋歇着吧,我等便不叨扰了。”
秦王侧妃忙不迭接话:“娘娘们体恤入微!妾身愿随行左右,也好略尽绵薄之力。”
她匆匆向戚云晞敛衽一礼,僵硬地笑道:“锦王妃娘娘亦请早回禅房安歇,仔细养护玉体。”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速速离了这是非之地。
戚云晞款款起身,浅笑应道:“有劳太子妃、端王妃挂怀,侧妃也辛苦了。诸位慢走,恕不远送。”
待众人离去。
戚云晞见洛清犹自气闷地鼓着腮帮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轻声哄道:“洛清,陪我坐了这大半日,想必也乏了,快回禅房歇息罢,不必在此守着了。”
洛清小脸涨得通红,满心懊恼。
都怪秦王侧妃刻意撩拨,才让自己一时口不择言,将九哥哥与七嫂嫂那些陈年旧事抖落了出来。
她越想越慌,下意识拉住戚云晞衣袖:“嫂嫂,方才那些糊涂话,你万莫放在心上!那……那都是儿时不懂事瞎闹的,当不得真,早都忘了。”
思及九哥哥那令人胆寒的冷肃之态,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股冷意,竟似要将人冻僵一般!
戚云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洛清不必解释,我并未介怀。天色向晚,你快些回去歇着吧。”
洛清这才略松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往禅房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戚云晞心中却明了。
她这副急于撇清的模样,反倒像是在提醒自己,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那句“唯独肯为她广袖相兜”又悄然浮现脑海,愈思愈觉遍体生寒。
这般下去,她这个顶着别人名分的王妃,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给人腾位置了罢?
偏雪晴、玲珑侍立在侧,她连半分眉梢亦不能轻蹙一下。
这股郁结之气闷在心头,几乎令她窒息,只想此刻能寻个清净处独处片刻,好让自己透口气,缓一缓神。
遂吩咐雪晴去为她取披风,又令玲珑先回禅房将炭盆备好。
待二人离去,她方缓缓起身,一步步踱出云香亭。
刚下石阶,身后便传来韩岳沉稳的嗓音,不疾不徐:“王妃欲往何处?”
她回头浅浅一笑:“不过附近略走几步,吹些冷风醒醒神,韩大人不必随行。”
韩岳微微躬身应下,立在原地,“王妃脚伤未愈,夜里雪地漆黑,易滑难行。属下就在近旁静候,绝不扰了您清静,若有吩咐,唤一声即可。”
视线却紧紧锁住那抹纤细的身影,他暗自叹息:这般如花韶华,为何如此沉郁?
戚云晞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被夜色浸深的梅林。
雪光映着梅枝疏影,寒气砭骨,却远不及她心间凉意半分。
她素来惯于未雨绸缪,毕竟是替嫁之身,在这锦王府中,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先前总暗自思忖:为何大婚前,王爷从未见过三姐?为何新婚夜识破身份,却未揭穿、未退亲?
如今方悟,原来并非不介意,是他心中早驻他人。
无论戚云琬,抑或她戚云晞,于他而言,俱是无关紧要的赝品,并无二致。
这王妃之位,原是他随手予之,能踞几时,全看他何时生厌。
如今连见他一面都难,这般凉薄的光景……
她只觉心头发紧,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既有了心尖人,她这替身被弃,岂不是迟早的事?
思及此,她脚下的步履愈发沉重,脚伤处蓦地一麻,身子不由向前倾去。
眼看便要跌落雪中,腕间却被一只温热手掌稳稳扣住,一股沉实力道将她轻轻带回。
惊呼尚在喉间,便已撞入一道玄色的坚实身影怀中,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融着清冽梅息,悄然沁入鼻端。
这气息……怎的这般熟悉?
她蓦然抬首,但见来人面上覆着一层玄色面纱,大半容颜隐于夜色,唯有一双深邃的凤眸,在幽暗中沉沉凝望着她,另一手斜撑在身侧梅干上,堪堪将二人身形稳住。
心间的惊愕霎时压过了惶乱,她几乎脱口而出:“王……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