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寺云香亭内。
洛清公主陪着戚云晞坐在石凳上。
韩岳率侍卫肃立于亭外廊下,身姿如青松,目光沉静如水,而亭内动静,悉入目中。
不多时,寺中医僧携药箱随侍卫快步而来。
行至亭阶下便止步,双手合十为礼,温厚道:
“阿弥陀佛,贫僧参见王妃。贫僧不过粗通跌打之术,恐手法生疏,唐突了王妃玉体。敷药这般细致的活计,还请这位姑娘代劳为宜。”
戚云晞温和颔首:“有劳大师费心了!”
雪晴会意,先取软垫置于石凳上,方小心托起戚云晞的足踝轻放其上,复以素绸掩覆其小腿,仅露出伤处。
她依医僧指点,以竹筷轻按探查,待确认无碍,便隔着绢帕将药膏匀涂于伤处。
诊治既毕,医僧收拾好药箱,复稽首为礼,叮嘱道:“王妃脉象平稳,每日敷药两次,静养三日,待瘀散肿消,便可无碍。”
洛清自始至终攥着戚云晞的手,黛眉紧蹙。
面上的焦灼之情溢于言表:“嫂嫂,此刻可觉好些了?脚踝还疼么?”
戚云晞轻轻回握她的指尖,柔声慰藉:“药膏敷上,只觉清清凉凉沁了肤,已舒缓多了。”
她所言非虚,此刻,脚踝处药膏的凉意渐次漫开,先前的酸胀确然消减了大半。
言语间,雪晴已蹲在石凳旁,小心翼翼地为她套上绫袜,又细致地将裙裾抚平,再为她绾好绣鞋。
亭外忽有细碎的环佩叮当声飘来,伴着杂沓的步履声,不似一人一行。
听这动静,显是来了不少人。
“太子妃娘娘、端王妃娘娘、秦王侧妃娘娘到——”
亭外传来侍女恭谨的通传声,嗓音清亮。
戚云晞举目望去,果见太子妃端雅雍容地行于前,端王妃紧随于后,秦王侧妃则在末位,三人身后跟着十数名侍女,皆敛声屏气,鱼贯步入亭中。
“听闻弟妹玉体不适,特来探望。”
太子妃款步近前,目光落于戚云晞的足踝,温声道:“方才听闻妹妹不慎扭伤脚踝,此刻可觉好些了?”
她面上噙着得体的笑,心底却掠过一丝清寒。
方才太子特意寻至她的禅院,并非为关怀她,反倒嘱咐她好生看顾锦王妃,言什么“锦王身子不便,弟妹孤身在外,莫令她受了委屈”。
然端王亦未随行,端王妃同样是独自出行,为何独独关切锦王妃?
前两年他连纳侧妃,后院扰得鸡飞狗跳,何曾对后院女眷如此上心?
如今这般姿态,其中深意,她岂会不解?
身为东宫正妃,夫君对弟媳过度关切,即便只是流言,也足以损及东宫体面,面上岂能显露半分?
戚云晞忙扶着雪晴、玲珑的手臂起身见礼:“有劳太子妃娘娘亲临垂问,医僧已诊治过,并无大碍。”
端王妃上前关切道:“雪后路滑,妹妹日后行走,还需多留意些才是。”
闻言,洛清自责更甚,忙抢在戚云晞前头开口:“两位嫂嫂,不怪九嫂,是我方才拉着她跑,才害得她崴了脚的。”
秦王侧妃已徐步走近,目光在石凳上未及收拾的棉垫绸缎上悠悠一转,语带轻慢:
“方才听闻太子殿下特赐了西域活络膏,妹妹怎的不用?莫非是觉着寻常之物,反比贡品更为趁手?”
戚云晞:……
这顶“不识抬举”的帽子,扣得倒是严严实实。
果不其然,这群人聚在一起,便是无风也能掀起三尺浪。
不受赏赐是“不识抬举”;若真受了,怕又要编排成“狐媚太子,妄图攀附东宫”。
横竖都是错,只看她们想往哪处编排罢了。
她唇角微扬,噙着一抹从容浅笑,并未立时答话。
洛清当即秀眉微拧,忍不住替戚云晞鸣不平:“侧妃此言何意?嫂嫂乃是为了避嫌,才未用太子皇兄的药膏!”
秦王侧妃忙以锦帕掩唇,福了福礼,故作惶然:“公主恕罪,是妾身失言了。只是想着锦王殿下未能随行,王妃独自在外伤了玉体,竟连盒合用的药膏都寻不着,实在令人心疼。”
说罢,她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扫过戚云晞,眸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戚云晞心头微哂,这侧妃分明是笑她所嫁非人,连出行都无人看顾。
“侧妃,你……”
洛清方欲反驳,却被戚云晞轻轻按住手背。
戚云晞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看向秦王侧妃,慢条斯理道:“侧妃娘娘挂心了。王爷虽未亲至,却早将诸事安排妥当。行前便命下人备好了对症的药膏,方才医僧亦言此药正合症状,倒不必劳动东宫的贡品。”
“况且,王爷自成婚以来便常叮嘱,行事当守本分,不可妄求。若收了太子殿下的贡品,回头王爷问起,反倒难以交代。妾身身为锦王妃,凡事自当以王府规矩为先,岂能为了一盒药膏,惹来攀附东宫的闲言?倒让侧妃娘娘见笑了。”
亭内霎时静寂无声。
秦王侧妃面上笑容一僵,忙转向太子妃敛衽一礼,竟作委屈之态道:“太子妃娘娘您瞧,妾身不过随口问上一句,怎料竟让锦王妃误解了这番好意……”
亭外忽起一阵寒风,不远处的韩岳身形骤然紧绷,指节已扣上腰间佩刀,目光如电扫向梅林深处。
众女眷犹自沉浸在言语机锋中,无人察觉,那疏影横斜间,一道幽邃的目光自梅树后淡淡瞥来。
只远处一枝梅梢,无风自动,轻轻一颤,旋即复归平静,恍若风过无痕。
太子妃见戚云晞婉拒赏赐,进退有度,心中芥蒂反倒消减了大半。
她漫不经心扫了秦王侧妃一眼,随即便淡淡移开视线,那眼神中的疏离,分明是不愿理会这般刻意逢迎。
秦王侧妃见太子妃神色淡漠,气焰顿时弱了三分,又见洛清瞪视而来,忙强笑道:
“原是妾身思虑不周,竟是忘了锦王府门规严谨。想来这般才好,守礼的王妃方能将府务打理得妥帖,不似妾身这般,总被王爷说性子太跳脱。”
“侧妃知晓便好。”
洛清冷冷嗤笑一声,直言回敬,“我还以为秦王府没有规矩呢。正妃在府里深居简出,一个侧妃倒整日在外抛头露面。”
秦王侧妃面色骤白,急声辩驳:“公主慎言!秦王妃静养,绝非因妾身之故!实是因她……”
话至唇边,猛一抬眼,正对上太子妃探究的目光与端王妃好奇的神色,喉间一哽,生生刹住了话头。
她岂敢直言?
道出秦王妃心中另有所属,与王爷成婚两载始终形同陌路?
这等家丑若传扬出去,秦王府颜面何存?
王爷若知是她这张破嘴漏了风,轻则禁足,重则遣返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