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心下一紧,忙借雪晴之力起身见礼:“臣妾参见太子殿下。劳动殿下亲临,实不敢当。不过区区微恙,岂敢烦劳御医。”
慕容渊似未闻她的婉拒,抬手示意身后的李御医近前,自身则从内侍手中取过那鎏金嵌宝的玉盒,逼近半步递上,目光灼灼:
“此活络膏乃西域贡品,于跌打损伤最具奇效。弟妹切勿推辞,孤身为皇兄,关心皇弟媳本是分内之事。”
立于不远处的韩岳,眉峰微蹙,下意识向前挪移半步。
目光沉沉凝注于太子身上。
戚云晞见那鎏金小盒离自己不过一尺之遥,忙扶着雪晴往后退了半步,恰以雪晴之身挡在二人之间,隔开了太子迫人的视线。
纵是她心中存着借太子多留份倚仗的念头,亦深知此刻众目睽睽,若真接下这贡品,“锦王妃攀附东宫”的流言必将不胫而走。
届时既会触怒慕容湛,又将沦为太子掌中棋,反倒进退失据。
她当即垂眸掩去思绪,声线温软却坚定:“殿下厚爱,臣妾愧不敢受。出行前臣妾已命侍女备下家常药膏,现收于禅房行囊之中,如今正可敷用。”
那辆暗中随行的马车乃慕容湛私下安排,若是此刻提及,反倒显得刻意。
洛清见她执意推却,急得拉住她衣袖:“可是嫂嫂,皇兄这药膏是西域贡品,比寻常药膏灵验多了……”
戚云晞轻拍她手背,柔声道:“公主心意,嫂嫂心领。只是若教王爷知晓臣妾私受殿下赏赐,恐要责怪臣妾不知分寸。”
言罢,她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韩岳,续道:“方才韩大人亦言,寺中医僧于此等小伤颇有经验,稍后命雪晴去请,再辅以自备的药膏,想来便可无碍了。”
慕容渊见她应对得宜,非但不恼,反而抚掌莞尔:“倒是孤思虑不周,未体谅弟妹的难处。”
她回绝得如此干脆,倒出乎他意料。
他本欲借机示好,旁敲侧击,探一探那身有不便的皇弟的虚实,如今看来,此女并非易与之辈。
然而这般知进退、藏锋芒的性子,远比那些曲意逢迎的俗流女子有趣,也更合他脾胃。
他不急于一时,自有闲情与她慢慢周旋。
戚云晞微屈膝,恭谨应道:“太子殿下言重了。”
不远处的韩岳将二人对答尽收耳中。
天家子弟的机心谋算,他素来无意介入,唯谨记自身职责,护王妃周全。
只是这位王妃风姿清卓,方才应对太子时不卑不亢,不似寻常趋炎附势的闺阁女子,不由让他另眼相看。
慕容渊视线在戚云晞面上停留一瞬,含笑道:“既然弟妹自有章法,孤便不多扰了。日后若有所需,尽管遣人来东宫知会。”
戚云晞敛衽一礼:“谢殿下体恤。”
待太子仪仗远去,她方悄然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这才渐渐松弛。
韩岳适时上前,垂首请示:“王妃,可需属下遣人去请医僧?此处风急,不如移步云香亭稍作歇息?”
戚云晞抬眸看他一眼,微微颔首:“有劳韩大人安排。”
洛清望着太子远去的方向,又瞥见戚云晞如释重负的神情,不由噘嘴轻叹:“早知如此,方才就不去寻皇兄了,倒像是平白添了场纷扰……”
*
暮色低垂,锦王府靖和堂内烛影摇曳。
慕容湛已换上墨色劲装,往日束发的玉冠被玄色粗布带取代,青丝利落束成一束,褪去几分清贵冷冽,倒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锐气。
劲装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挺拔身形,整个人如暗夜中的出鞘利刃,锋芒暗蕴,英气逼人。
烛光映照下,更显得面如冠玉,风姿特秀。
何顺正踮着脚,小心翼翼为他系上蒙面纱巾,指尖于他眉眼处反复调整。
口中絮絮不止:“王爷稍安,此处需得遮到眼下三分方妥。高一分恐遮不住您这双招摇的凤眸,低一分又恐阻碍气息……还有这额心的朱砂,最是显眼,奴才用这条深灰抹额为您压住,万无一失。”
说罢,便从袖中抽出一条棉布抹额,手法娴熟为他束上。
慕容湛:……
他闭了闭眼,为尽早动身,强忍着将这絮叨的老小子斥退的念头。
何顺浑然未觉,又整了整他腰间软革带,嘟囔道:“这带子奴才特意为您紧半寸贴合腰身,免得那匕首晃动,碍您腾挪。您今日要走山路,这些细节可马虎不得。”
慕容湛眼尾扫过,声线清寒如冰:“……可妥当了?”
“妥了妥了!”
何顺连忙应声,仍不忘叮嘱,“王爷切记,此行只为活动活动筋骨,万不可逞一时意气。即便见着王妃,也须远避。您这气度与嗓音太过特别,万一露了行藏,先前的布置可就全白费了!”
慕容湛额角青筋微现,从齿间挤出二字:“闭嘴。”
何顺即刻收声,抿唇不敢再言,面带几分委屈,只轻轻拍了拍主子的臂膀,递去一个“万事小心”的眼神。
慕容湛眼锋扫过他忧心忡忡的脸,几不可察地叹了半口气,略整衣袍,淡声道:“去罢。”
何顺便转身,悄步溜出。
不过一盏茶工夫,前院骤然传来惶急呼喊,杂沓的脚步声混着搬运的忙乱声,直透耳际。
“不好了!西跨院库房漏雪,新收的绸缎账册皆已浸湿,内里药材与冬棉恐将不保,速来人手!”
东院巡卫果被惊动,顿时一阵衣甲摩擦声响起,步履声渐次向西行去。
慕容湛眸光一锐,身形如夜枭般掠至东墙下。
足尖在石墩轻点一下,借力腾跃而上,右掌于墙头一撑,便疾如鬼魅般翻掠而出。
整个过程了无声响,唯墙头碎雪簌簌滑落,转瞬没入沉沉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