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本就唯恐替嫁之事败露,自是极力遮掩,便提议将雪晴、玲珑引至戚云琬昔日所居的院落,暂充作戚云晞的旧居。
戚云晞在屋内小憩片刻,既避了下人耳目,也趁机缓了缓连日紧绷的心神。
待动身折返王府时,天际忽飘起细雪,纷纷扬扬。
戚府门前。
锦王仪仗整肃,将欲登车。
廊下,明昭一直躲在廊柱后,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
眼看阿姐就要上车,那小小的身影忽然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在风雪中蓦然顿住,似经过一番纠结挣扎,那稚嫩的身影“噗通”一声跪倒于积雪中。
棉裤膝头瞬间湿透,他却浑然不觉,攥着冻得通红的小拳头,鼓足勇气仰首恳求:“王爷……求您,善待我阿姐!她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往后,便托付与您了。”
语毕,他将额头重重磕进雪地里,连叩三下,额发间沾满了晶莹的雪沫,狼狈而虔诚。
戚衡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低斥:“明昭!不得无礼!速速起身!”
慕容湛却微微抬手,止住了戚衡的未尽之言。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这般不顾一切的托付,连生身之父都未曾言及,竟出自一垂髫小儿之口。
“平身。”
他声线不高,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阿姐既成本王王妃,安危荣辱,自与本王一体。你只需勤学上进,便是对她最好的宽慰。”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怔。
竟为这稚子,破了从不轻许的例。
一旁的何顺、雪晴与玲珑皆惊怔当场。
雪晴与玲珑何曾见过王爷对旁人这般和颜悦色,甚至亲口许下承诺。
何顺更是心头发热,悄悄别过头。
戚云晞心口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难当。她慌忙上前搀扶起明昭:“明昭,快起来!雪地冰寒,仔细冻伤了筋骨。”
明昭这才缓缓起身,小脸冻得煞白。
戚云晞忙为他拂去额上、肩头的残雪,心口酸软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转过身,眼尾微红,强抑着哽咽,对着慕容湛深深敛衽:“臣妾,谢过王爷。”
无论那承诺是否出自肺腑,此刻能安幼弟之心,于她已是足够。
慕容湛收回目光,只疏淡地说了一句:“启程罢。”
戚衡面色讪讪,躬身长揖:“犬子无知,冲撞王爷,伏惟王爷宽宥。小女……云琬既归王府,便是王爷的人,臣……亦祈盼王爷与她琴瑟和鸣,福泽绵长。”
慕容湛未再置词,只略一抬手。
何顺与方泉当即会意,准备登车。
戚云晞立于车旁,心头千丝万缕缠结,视线不知是被雪气还是泪意模糊,终是提裙登车而去。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阒静无声,唯闻窗外雪粒簌簌,轻打车顶。
慕容湛余光掠过戚云晞,见她玉容面上眼眶、鼻尖俱染薄红,一副楚楚堪怜的模样。
他喉结微动,终是开口:“方才……”
戚云晞心尖一紧,只当他要追究明昭失仪之过,忙抬眸截住话头,声线怯怯:“王爷方才宽慰明昭之言,臣妾深知是为安幼弟之心。此乃臣妾家中琐事,劳动王爷挂心已是不该,岂敢再令王爷挂怀?臣妾……拜谢王爷体恤。”
这女人,竟欲过河拆桥?
慕容湛眸色骤沉,目光如冰锥般直直刺来,寒彻骨髓:“本王忽而想起,你我成婚多日,王妃似乎……还未曾好生与本王,自陈家门。”
戚云晞心头猛地一坠。
坏了,这人果然从未忘记,这是要清算她替嫁的旧账了!
她脸色煞白,身子一软,自坐褥上滑落在地,膝行扑倒在他足边,再抬眼时已是梨花带雨,身子抖若筛糠:“王爷恕罪!臣妾……臣妾实是戚府庶女,名唤云晞,年方十六,生母早逝,唯余明昭一同胞手足,他年方九岁。”
“方才他跪地相求,全是一片护姐痴心,绝非存心唐突。求王爷念在臣妾从无歹意、幼弟懵懂无知的份上,宽宥我姐弟二人!”
见她哭得如此凄楚,慕容湛心口莫名一涩。
不过十六韶龄,他竟将人吓狠了?
可转念一想,这丫头惯会做戏,这般姿态,究竟是真的被吓破了胆,还是在玩弄以退为进的把戏?
他指腹在膝头轻轻摩挲,仿佛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偏在此时,脑海中蓦地闪过她望向戚明承时那一抹浅笑。
清澈,温软,带着全然的信任。
她从未对他,那样笑过。
方才微涌的那点怜惜,瞬间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郁结。
他垂眸望着她颤抖的发顶,“戚云晞?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名。”
戚云晞声颤气弱,几不成调:“是……是的。”
她壮着胆子往前膝行半步,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袖缘,又惶然缩回,仰着泪眼望他,眼眸中尽是惊惧与哀恳:“王爷明鉴……臣妾并非存心欺瞒。嫡姐逃婚,嫡母以明昭相挟,臣妾……实是走投无路。可臣妾也并非全无情愿……”
“昔在闺中,便常闻王爷赫赫战功,那时心下便暗自钦仰,只当王爷是当世英雄。如今得嫁王爷,臣妾……臣妾私心亦是窃喜过的,只恐王爷嫌弃臣妾出身微贱,始终……不敢宣之于口……”
原来绕了这许多弯子,归根结底,还是因着嫡母相逼,才肯踏入王府嫁他。
“哦?走投无路?还窃喜过?”
慕容湛唇角微挑,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倒是生得一张巧嘴。这番说辞,是怕本王不信,还是怕本王真嫌你出身低微?”
戚云晞后背一僵,慌忙仰首,睫上泪珠犹自悬着,摇摇欲坠,映得那双眸子凄楚又迷蒙。
“王爷……臣妾并非巧言令色之辈。若非真心仰慕王爷风骨,纵使嫡母相逼,臣妾、臣妾也断无胆量踏入王府半步。”
那双乌玉般清澈的眸子直直望来,已胜千言万语,无声叩击着他心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怜意。
慕容湛倏然伸手,一把擒住她紧绞裙裾的皓腕,唇边讥诮尽敛:“既真心觉得本王好,往后便无须再惧。本王若真存心厌弃,你便活不到今日。”
那掌心热度灼人,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烫得她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忽而倾身逼近,凤眸幽暗如渊,“只是……往后在本王面前,不必总作此泣露之态。今日在戚府厅中,你对着戚明承展颜时,倒比此刻真切许多。”
戚云晞努力回想,脑中闪过午前厅中,与二哥遥遥对视、浅笑着颔首一瞬。
这人……竟连这等微末小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此刻还要特意拿出来说嘴?
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
她正暗自腹诽,头顶已传来男人冷澈如冰的声线:“且去那边坐着,本王需静憩片刻。”
他的指节在她腕间碾转了一圈,才松了力道。
随即倚回软榻,缓缓阖上了双眸。
戚云晞紧绷的心弦微松了松,轻手轻脚地挪回原位:“是,臣妾……不敢扰王爷清静。”
待他呼吸渐匀,沉入假寐,她的目光才终于敢小心翼翼、一寸寸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此刻的他,褪去了方才逼人的厉色,眉目沐在微光里,显得柔和静谧,倒像个清心寡欲、不容亵渎的世外仙君。
骗谁呢。
什么世外仙君,分明就是个喜怒无常的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