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
“明昭!”
两声喝斥同时响起。
一声出自戚衡的惊怒,一声来自戚云晞带着疼惜的劝阻。
见明昭仍瞪着慕容湛不肯收敛,戚衡背脊霎时沁出冷汗,也顾不得体统,屈膝便拜伏于地:“王爷恕罪!臣治家不严,致犬子无状冲撞王爷,甘领责罚!”
戚云晞心头一紧,抢步上前,将明昭护在怀中,一手轻轻按住他仍倔强昂着的小脑袋,柔声哄道:“不可对王爷无礼,快随阿姐向王爷赔罪。”
言罢,便按着他一同跪下,“求王爷念明昭年幼无知,不懂规矩,宽宥他这一回。”
慕容湛未看跪地的戚衡,目光自戚云晞护着明昭的手背,缓缓移至小儿脸上,眉梢微挑:“哦?是本王抢了你阿姐?”
这孩子年岁虽小,胆气却不弱,倒与他姐姐一个脾性。
明昭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却仍强自梗着脖颈:“就是!从前阿姐日日伴着我,如今却要去你府里,再不能陪我了!”
慕容湛未答,转而看向戚衡,淡然道:“戚宰辅平身吧。稚子戏言,何须行此大礼?”
戚衡背脊绷紧,不敢轻易起身:“臣……教子无方,愧对王爷。未得王爷明示,臣不敢起身。”
慕容湛看向明昭,神色微霁:“你阿姐既已是本王王妃,在王府自有尊荣,无人敢让她受半分委屈。你若思姊,随时可入王府探望。唯有一事——往后不可再对本王说‘讨厌’二字。”
言罢,便吩咐何顺:“去将带来的榔梅取一匣来。”
何顺忙躬身应“是”,快步退下。
明昭攥着戚云晞衣角的小手紧了紧,仰起小脸,半信半疑:“当真?我……我真能去王府见阿姐?”
“君无戏言。”
慕容湛指尖摩挲着玉扳指,“都平身吧。稚子一句意气之言,若斤斤计较,传扬出去,倒显得本王心胸狭隘,容不下垂髫小儿。”
戚衡与戚云晞几乎同声应道:“谢王爷恩典。”
戚云晞扶着明昭一同起身,替他抚平衣襟褶皱,转向慕容湛,敛衽一礼:“谢王爷海涵,不罪幼弟失仪。”
话音甫落,廊下便传来一阵略显纷杂的脚步声。
戚老夫人被众丫鬟簇拥着走在最前,许氏紧随其后,嫡长女戚云珊亦随在许氏身侧。
戚云珊两年前已出阁,夫婿是吏部尚书林修远的嫡长子、金榜一甲探花郎——林楚辰。
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她早知三妹逃婚、四妹替嫁的隐情,今日特提前归宁。
未料想传闻中性情阴鸷的锦王,竟会亲身陪这庶妹回门。
戚老夫人领着许氏、戚云珊上前,向慕容湛恭敬行礼。
待慕容湛抬手示意,三人才直起身。
按照礼数,该向王妃见礼了。
戚云珊转向戚云晞,盈盈行礼:“臣女参见王妃。”
一旁许氏瞥了眼戚云晞,略一踟蹰,才不情不愿地随戚云珊转向她,草草福身:“臣妇参见王妃。”
这片刻的迟疑,尽数落入慕容湛眼中。
他淡扫许氏一眼,未置一词,眸底却已寒浸浸的。
戚云晞微微一怔。
往日里连正眼都不肯瞧她的嫡母,竟也有向她屈身行礼的一日。
她敛了神色,旋即绽开温婉笑意:“母亲、长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此时,何顺已折返厅内,手捧一匣榔梅,身后跟着五名侍从。
其中一人亦捧着一匣榔梅,另四人分抬两口沉甸甸的描金漆木箱,一箱是江南云锦,匹匹华灿如云,另一箱则是文房四宝,件件俱是极品。
他快步趋至慕容湛身侧,低声禀道:“王爷,您吩咐的榔梅与回门礼皆已取来。是否留一匣予小少爷,另一匣随余下之礼,一同交予戚大人府中?”
慕容湛目光落在那匣榔梅上,停了一瞬,才微微颔首:“此匣留予明昭。余下之物,悉数交予戚府管家,权作本王陪王妃归宁之薄礼。”
戚衡与一旁的戚老夫人连连上前谢礼。
慕容湛:“王妃既入王府,戚家便是姻亲。区区薄礼,不必推辞。”
何顺立时唤来戚府管家,将所有礼物一一清点分明。
许氏死死绞着帕子,指节攥得已然泛白。
她既恨琬儿糊涂,自毁前程,辜负家族悉心栽培;更妒这泼天的尊荣与偌大的靠山,竟尽数落在了那卑贱的庶女头上。
这简直是将整个嫡房的脸面,踩在了泥淖里!
然众目睽睽之下,她半分不敢显露,只得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戚云珊立于许氏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轮椅上的慕容湛。
他身着鸦青色暗纹绵袍,身形清癯,端坐如松,眉宇间拢着一川烟岚,沉郁得教人看不真切。
日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锋利而精致的侧颜轮廓,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清绝。
只是那清绝之中,裹着一缕冰冷疏离,令人望之生畏,却又难移目光。
她又飞快扫过那两箱厚礼,最终落回戚云晞身上。
见这素来低眉顺眼的四妹,如今风姿端雅,已是王妃气度,与往日判若两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酸涩难平。
松快的是替嫁之事未露破绽,戚家得以保全;酸涩的是三妹决绝逃婚,这泼天的王妃尊荣,终究与嫡脉无缘了。
须臾,一位少年缓步而入。
他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书卷气,正是长子戚明承。
前月刚授了户部主事之职。
戚云晞见他穿着一身青色鹭鸶补服,已然褪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心下略感宽慰。
戚明承先向戚衡行了礼,随即转身,走到慕容湛跟前,长揖及地,声音清朗:“臣戚明承,参见王爷。”
慕容湛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不过片刻,他便瞥见自己的王妃,正朝着戚明承抿唇浅笑。
那笑意极淡,却温软真切,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他垂于袖中的手倏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暗澜,面上却依旧维持无懈可击的淡漠。
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心,动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