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小子,竟敢拐弯抹角地点拨他?
可……他说的,似有几分道理。
那女人既已是他的王妃,若真在母家受了委屈,折损的便是锦王府的颜面。
默然片刻,他终是状若随意地开口:“本王想起……前日尚有政务需与戚宰辅商议,正好借她归宁之便同往一趟。也省得外间总非议锦王府凉薄,顺道……堵了那些悠悠之口。”
何顺眼中骤亮,连忙应和:“王爷圣明!如此既办了公务,全了王妃的体面,又止了坊间流言,真乃一举三得!”
慕容湛阖目,不再理会。
碎嘴的夯货,诸事妥帖,唯独话多聒噪!好似只他生了张巧嘴。
何顺犹自絮叨:“奴才这便去安排车驾。哦,方才所言厚礼,宫里昨儿个刚赐下几匣新贡的榔梅,可要带上两匣?奴才再去库房拣选几匹上用的江南云锦,另备一套湖笔徽墨,定教戚府众人不敢小觑了王妃!”
慕容湛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跟了他多年,总算没白跟。
*
翌日清晨。
戚云晞早早便起身打点回府事宜。
她自樟木箱中取出舒嫔所赐的白玉簪,与慧嫔赏下的金镶玉耳坠。
这两件虽非极品,用来应付戚府众人,却也足够撑住场面。
复又翻出许氏为她备下的几件陪嫁——两支银钗早已黯沉无光,玉坠与玉镯更是色泽浑浊。
她取过绢帕,细细擦拭了一番,心底已暗自打定主意。
这些不值钱的旧物,拿去典当换些体面物件带回府中,也免得空手而归,徒惹猜疑。
替嫁一事虽已被王爷窥破,他却未曾深究,已是天大的侥幸。
她哪里还敢再奢求,他会为她备下回门之礼?
只盼父亲与许氏莫要瞧出端倪,否则……明昭在府中的日子,只怕愈发艰难。
一切收拾停当,她便唤来雪晴与玲珑,命二人去备车。
不料二人去未多时,竟又折返。
连一向沉稳的雪晴,此刻眉梢眼角也掩不住喜色,声调也轻快了几分:“王妃,车驾不必咱们张罗!王爷早已安排妥当,还说……要亲自陪您归宁。”
“什么?”
戚云晞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失声之后忙敛了神色,问:“……此言当真?”
那位大婚之日都未曾露面的王爷,竟要陪她这冒牌王妃回门?
莫非……是要当众揭穿她的身份?
抑或……另有所图?
她心下霎时惊涛翻涌,玲珑却连连颔首,笑吟吟补道:“千真万确!王爷不仅备好了车驾,还让人抬出好几箱厚礼,瞧那规制,便知非同寻常!”
戚云晞只觉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咱们这便动身罢。”
雪晴与玲珑齐声应下,快步随她出了院门。
主仆三人行至府门,果见三驾马车静候在前。
雪晴眼明,忙趋前一步低声禀道:“王妃,王爷已在车中等候。”
戚云晞深吸一口气,横下心正欲举步,车帘内已先传出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愣着做什么?还不上车。”
她轻咬下唇,忙敛裙抬步登车。
抬眸便见慕容湛闲倚软榻,神色疏淡。
她心口发紧,惴惴难安:“有劳王爷亲往,臣妾感激不尽。”
慕容湛眼睫未动,只淡淡道:“本王不过是不愿有人借题发挥,非议锦王府怠慢新妇。”
言罢,他转向车帘,扬声吩咐:“何顺,启程。”
“奴才遵命。”车外传来何顺利落的应声。
马车辘辘而行。
戚云晞指尖绞着绢帕,声线微怯:“王爷身体违和,仍为臣妾劳顿,臣妾……实在惶恐。”
慕容湛望着窗外流转的街景,语气平淡无波:“不必惶恐。本王恰有政务需与戚宰辅相商。”
戚云晞心尖猛地一沉。
政务?
他是要当着父亲的面,揭破这桩欺君之罪?
她强压心慌,轻声探问:“不知是何等要务?若臣妾能略尽绵薄……”
慕容湛淡淡扫她一眼:“届时便知。”
这一眼轻淡,看得戚云晞脊背生寒。
她不敢再问,只觉喉间似堵了棉絮,连呼吸都滞涩。
他究竟想做什么?
一路无话。
她欲言又止,不住偷眼觑他,心内已然翻江倒海。
待会儿该如何应对?
父亲会如何发落她?
明昭……该怎么办?
“本王脸上有字?”男人冷不丁地开口,“为何总盯着本王看?”
戚云晞肩头一颤,急急垂眸:“臣妾……是忧心府中招待简慢,委屈了王爷,一时思虑过甚,竟致失仪,还请王爷恕罪。”
慕容湛略抬眼帘,目光落在她紧绞的指尖,“戚府尚无此胆量慢待本王。”
他话音微顿,声线沉了几分:“倒是你,将脊梁挺直。既已是锦王府的王妃,便莫要失了体统。”
“……是。”
戚云晞怔然望向他冷峻的侧颜,片刻方回过神,忙将背脊挺得笔直,唇角浅浅一弯,“臣妾谨记王爷教诲。”
他让她……挺直脊梁?
这一句,听着不似训诫,也不似斥责,反倒像在……为她撑腰。
言下之意,是默许了她这冒牌身份,不打算追究了?
车厢内,清冽的梅香混着淡淡药气萦绕鼻尖。
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竟在这一刻,顿然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