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霎时一片阒静。
戚云晞见慕容湛唇瓣紧阖,分毫未动,唇角便轻弯起来,软声诱哄:“这汤药臣妾方才尝过,确是极苦的,故而一并备了蜜饯。王爷且饮一口,再用一颗蜜饯,那苦味自然就压下去了。”
从前哄明昭服药,她便是这般,先备好他最喜欢的糖食,再软语商量,没有不成的。
对付不听话的病人,她自有章程!
慕容湛眉峰微蹙,凝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似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关切。
也罢。
他倒要看看,这口蜜腹剑,她能喂到几时。
微一颔首,终是张口含住了匙中的药汁。
苦涩一瞬便在唇齿间漫开,他薄唇几不可查地抿成一道直线。
戚云晞忙从食盒中拈起一枚蜜饯,极自然地递至他唇边,明澈的眸中满是期许,仿佛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事。
慕容湛:……
苦意正浓,她的甜头便迫不及待地送过来。
她倒是……步骤分明得很。
何顺极有眼色,见状立时眼观鼻,鼻观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戚云晞见他久不启唇,心下正自打鼓,指尖蜷了蜷,正要收回——
恰在此时。
男人倏然俯首,唇瓣堪堪擦过她的指尖,将那颗蜜饯衔了过去。
一股微凉而酥麻的触感,自那被触碰的指尖猛地窜起,她整只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男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手背,一缕轻痒直往骨头里钻。
她下意识抬眸,正好撞进那双凤眸里。
四目交接,气息相闻,似有一片柳叶,轻轻搅乱了一汪春水。
不知搅乱的是谁的心池。
慕容湛先回过神来。
他猛地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喉结重重一滚,再开口时,嗓音莫名暗哑起来:“……余下的,放下,本王自己来。”
戚云晞双颊微晕,慌忙垂首:“……是臣妾逾矩了。”
慕容湛未再言语,伸手端起药碗,仰头将剩余的汤药一饮而尽。
戚云晞听得吞咽之声,抬眸见他已将汤药饮尽,眉眼顿时舒展开,如同春雪初融。
她又拈起一枚蜜饯,声线柔得能沁出蜜来:“王爷再用一颗?压一压苦味才好。”
慕容湛:……
得寸进尺,她倒是使得炉火纯青。
他冷硬的下颚绷得发紧,默然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她拈着的蜜饯含入口中。
动作比第一次快了些,仿佛生怕那指尖再有任何意外沾染的机会。
戚云晞适时收手,恭谨温顺地道:“汤药既已服下,臣妾不敢再多叨扰王爷静养。”
见好就收,方是长久之道。
觑他神色已然疏淡,再多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她起身盈盈一福:“只是……明日按礼该三朝回门。臣妾念及王爷贵体,本不该烦扰,可礼不可废……不知王爷,可否允准臣妾回府一趟?”
她这场婚事来得仓促,明昭自幼与她相依,从未分离。
如今她骤然出阁,她日夜悬心,不知那孩子境况如何?
许多事,必得当面与他分说明白,方能安心。
慕容湛慢慢嚼着口中蜜饯,转眸间,瞥见一段欺霜赛雪的肌肤,自下颌蜿蜒而下,没入衣领,莹莹生辉。
“……循例即可。”
他不着痕迹地错开视线,淡淡又道:“何须问本王。”
“谢王爷!”
戚云晞眸中光华大盛,喜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忙强自收敛,柔声细语地叮嘱:“那臣妾明日便自行回府,王爷……定要记得按时服药。”
说罢,她款款回身。
广袖翩跹间,一截不盈一握的纤腰款然一转,只余履声轻轻,渐行渐远。
那双凤眸竟不受控地随之而动,追着那抹灼眼的红,直至影逝廊深。
“呵。”
慕容湛低低嗤笑一声,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微凉的触感。
分明已经淡了,却又像还在。
不多时,何顺便折返。
慕容湛已敛去异色,淡道:“移步书房。”
“是。”
何顺瞥见那只空了的药碗,心下了然,一面稳稳推着轮椅,一面轻声探问:“王爷,王妃方才所奉的蜜饯……可甜?”
慕容湛:“……闭嘴。”
何顺却来了兴致,絮絮又道:“方才王妃凝望王爷的眼神,还有递送蜜饯的情状,奴才在旁瞧着,心口都快被那目光焐热了,不知王爷……作何感想?”
慕容湛薄唇紧抿,一副隐忍怒色,耳根却悄然透出一抹薄红。
见王爷并未真怒,何顺胆气愈壮:“看来还是王妃有法子。往日那汤药,王爷能饮下两口已是难得,若往后王妃能日日来送药……”
“明日她需回戚府行归宁之礼,来不了。”慕容湛淡声打断。
何顺脚步一顿:“王妃特意来跟您说回门的事?奴才琢磨着,王妃定然盼着有人能陪她回去,给她撑撑场面。”
慕容湛眉梢微挑:“这你又知道了?”
何顺:“那话本里都是这般写的!高门大宅里,哪会没几个势利眼?王妃若孤身而返,指不定要受多少闲气。”
“可若是有位……身娇体弱的王爷在侧相陪,再备上几箱闪瞎人眼的厚礼……”
“啧啧,保管那些人,得把王妃当祖宗似的供起来!”
说罢,他觑见慕容湛一脸沉肃,立刻换上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自然,王爷的贵体最是要紧,岂能为这等琐务劳顿?万一……不慎露了馅儿,岂非弄巧成拙,反倒让王妃跟着没脸。”
王爷千般皆好,唯独于这儿女情事上,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
若没他在旁敲敲边鼓,这夫妻俩怕是到老都还是相敬如“冰”。
幸好,他平日里翻的那些话本子,总算没白瞎。
慕容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