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目光扫过赵靖,似笑非笑:“本王瞧着,这一脚还是轻了。”
他转向上官雪,唇角微勾:“他这张嘴几时饶过人?何须你急着替他赔罪。”
“王爷……”
赵靖和上官雪竟异口同声,随即对视一眼,各自懊恼,又同时缄口。一个摸了摸鼻子,一个别过脸去。
慕容湛收敛神色,正色道:“言归正传。北境粮草案,查得如何了?”
赵靖立即收起嬉笑,沉声禀报:“王爷,上个月北境粮草被劫一事,属下与上官已查到些眉目。只是线索牵扯繁杂,还牵涉京中一位大人,我等不敢擅断,特来请王爷示下。”
上官雪面色也凝重起来:“回王爷,属下核对过粮草押运签单与驿站记录,发现负责监运的参将陈继武,在文书上动了手脚。他上报的遇袭地点,与实际发现粮草焚烧痕迹的峡谷,相距整整八十里。”
“更可疑的是,陈继武的远房表兄,乃是户部侍郎李茂安的门生。属下已遣人日夜盯梢,昨夜见他暗中往李府送入一只锦盒,内中所盛何物,尚未查明。”
慕容湛凤眸微眯,指节在轮椅扶手上轻叩:“户部侍郎李茂安?倒是巧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上月他便曾上折,以南方水患、国库空虚为由,妄图裁撤本王养病的特支银饷。”
赵靖倒吸一口凉气:“他好大的狗胆!那笔银子是陛下体恤您伤势特批的,他也敢动?”
慕容湛瞥他一眼,若有所思:“父皇虽未准奏,却也未治他越职之罪。”
他抬眼看向二人,目光沉静如水,“如今看来,他怕是早存了断本王后路的心思,欲将这粮草案永远埋在北境。”
他唇角牵起一抹冷笑,下令道:“那锦盒,今夜便去取来。至于陈继武……暂且按兵不动,本王倒要看看,李茂安这张网里,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赵靖早已摩拳擦掌,慨然应道:“王爷放心!今夜属下亲自去取那锦盒,保准原封不动给您送来!陈继武那边,属下也派人盯得死死的,他每顿饭啃了几口干粮都记着,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上官雪上前一步:“属下愿与赵靖同往。锦盒事关重大,夜间行事需万分谨慎,属下熟知京畿布防,可为策应。”
她眼风轻扫赵靖,淡淡补了一句,“也可防某人意气用事,乱了王爷大局。”
赵靖剑眉一竖,正要反驳,却见何顺轻手轻脚进来,凑到慕容湛耳边,低声道:“王爷,王妃前来奉药了。”
慕容湛眉头微皱:“她又来作甚?”
赵靖闻言,脸上顿时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看来王妃对王爷甚是挂心,当真是……羡煞旁人。”
他故意瞥向上官雪,调侃道:“不似某些人,半分女儿情态也无。”
“我本非闺阁中人。”
上官雪冷冷回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慕容湛微蹙的眉尖,轻声请示,“王爷,方才所议之事……”
慕容湛指节在扶手上叩击两下,“准。布防图在你手中?今夜行动,务求稳妥,毋须贪功冒进。”
“末将遵命。”二人齐齐应下。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戚云晞提着食盒袅袅而入,一身正红绵缎长裙,外罩月白暗纹纱褙。
红白相衬,恰似雪地里绽出的一枝灼灼红梅,风姿楚楚。
见厅内有客,她脚步微顿,随即敛衽一礼:“臣妾见过王爷。母妃嘱咐臣妾照拂王爷身子,今日特送汤药过来。”
赵靖与上官雪皆是一怔。
上官雪飞快看了慕容湛一眼,当即抱拳:“参见王妃。”
赵靖却被那一抹姝色晃了一下,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慌忙躬身作揖,连耳根都红了:“参、参见王妃。”
戚云晞噙着一抹浅笑,微微颔首。
慕容湛目光掠过那抹灼目的红,轻咳一声,语气淡淡的:“有劳王妃。”
他转而看向赵靖与上官雪,微一颔首:“你二人且退下,依计行事。”
二人会意,齐齐拱手:“末将告退。”
转身之际,赵靖脚步微顿,视线不由自主向戚云晞飘去,却被上官雪暗中一扯袖袍,低声告诫:“非礼勿视,正事要紧。”
赵靖讪讪收回目光,嘟囔了一句什么。
上官雪却不着痕迹地回眸一瞥,见慕容湛正垂眸,似在听戚云晞言语。
厅内只剩主仆三人。
慕容湛又端起那副疏淡姿态,凤眸淡淡扫过戚云晞:“王妃今日这身打扮,倒比昨日……更见心思。”
那特意点染过的饱满唇色,与那身几乎要灼目的烈烈红裙。
倒是半分也不遮掩。
她这般姿态,莫非是想取悦他?
戚云晞:……
他看出来了?看出她是故意的?
……无妨,本来就是给他看的。怕的是,他不看。
她睫毛颤了颤,旋即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双眸子明澈如秋水,望定他:“王爷不嫌臣妾颜色扎眼便好。”
那声线放得又软又糯,眉目间凝着十二分的诚挚,“臣妾别无所求,唯愿王爷……能舒心些。”
慕容湛错开视线,落在她提着食盒的指尖上。纤白细长,却稳得很。
“舒心?”
他忽而略略前倾,“王妃以为,本王如今这般……还能如何舒心?”
距离骤然拉近,即便他坐着,那股上位者的威压也沉沉罩下来。
戚云晞忙垂下眼睫,借着放食盒定了定神:“臣妾不懂医术,只晓得一句老话——心静了,身子才能安。”
“王爷若是闷了,臣妾便陪您说几句话;若是想清静,臣妾就在外间候着。来日方长,总能慢慢寻到让您舒坦些的法子。”
言罢,她掀开食盒,端出那碗温得正好的汤药,双手捧到他眼前:“王爷,药需趁热服。凉了……怕是要涩口伤胃。”
慕容湛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药碗,没抬手:“……且放着吧。本王想喝时自会取用。”
“这却不可。”
戚云晞捧着药碗,微微近前半步,眸底温婉而笃定,“母妃千叮万嘱,定要亲眼瞧着王爷饮尽,臣妾才好回话。”
话音未落,她已执起银匙,低头细细将药汤吹温,颊边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匙沿稳稳递到他唇边。
慕容湛:……
又来?
好个有心机,有胆子的。
他不过给她半分颜色,她倒开起染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