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却刻意扬高了声线,语气满是忧切:“王爷可是醒了?臣妾在外头听见咳嗽声,心中实在难安……可否容臣妾入内,亲自侍奉汤药?”
门内静了一瞬。
须臾,男人的声音自内间传来,带着咳后的沙哑,辨不出情绪:“何顺,请王妃进来。”
戚云晞回眸,对身后侍女投去一个安抚的浅笑:“你们在外候着。”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纷乱,这才抬步,随何顺走了进去。
刚踏入内室,一股沉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比食盒中逸出的药香浓烈数倍。
天光晦暗,自窗棂漏入,恰好覆在软榻之上。
慕容湛斜倚在软榻上,玄色锦袍外松松覆着一件狐裘披风,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冷白利落的颈线。
他眼眸半阖,长睫轻垂,一副病弱之态。
可那松垮衣袍下勾勒出的腰身线条,清癯却紧实,似藏着力量。
这绝非二哥那般文弱书生所有,倒像是……经年锤炼所致。
戚云晞将食盒轻放在旁侧的小几上,屈膝福了福,声音软软糯糯:“王爷既已醒着,容臣妾伺候您用药罢。方才听见您咳嗽,这药趁热服下才好。”
男人缓缓睁开眼,眸色幽深,眼底带着倦意:“有劳。”
“此乃臣妾分内之事。”
她揭开食盒,取出白瓷药盅,将深褐药汁徐徐倾入碗中。
而后侧身挨着榻沿坐下,舀起一勺,在唇边细细吹凉。这才颤着手递至他唇畔,“臣妾初学伺候,若有不周,王爷莫要嫌弃。”
她目光怯怯停驻在他薄唇上,那唇色浅淡,薄而不削,半点不敢再上移,生怕稍一抬高,便对上那双凤眸中潜藏的冷意。
男人垂眸望着勺中褐色药汁,眼底凝着一丝浅谑:“王妃亲自喂药,本王岂有不喝之理。”
说罢,微微倾身,张口饮下。
苦涩的药汁漫过舌尖,那双好看的眉峰极轻地聚拢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面上染上几分疏离:“搁着吧,本王自己来。”
“碗中尚有大半呢。”
戚云晞恍若未闻,执拗地舀起一勺药汁,再次吹凉,柔声细语劝道:“汤药需按时按量服下才见效,王爷怎可浅尝即止?”
银匙再度递至他唇边时,戚云晞手腕猛地一颤。
那半勺深褐色药汁斜斜泼洒而出,尽数落在他玄色锦袍的前襟。
“哎呀!”
她低呼一声,手中的药碗当啷磕在小几上,半碗余药晃溅而出,瞬间洇湿了她月白的袖口,留下斑驳的褐痕。
她慌忙丢下银勺,伸手去袖中掏锦帕,想替他拭去衣襟上的药渍,珠泪已夺眶而出:“臣妾该死!竟这般笨手笨脚,污了王爷衣袍……求王爷重罚!”
只是指尖慌乱探入袖笼,锦帕偏生屡屡从指缝滑脱,她越是心急,越是抓它不住,眼泪一颗颗坠下,砸在他衣袍上,与药渍晕作一片。
男人垂眸,瞥了眼自己狼藉的前襟,目光徐徐钉在眼前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
此时的少女垂首敛目,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掩去了半张玉容,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栗,一副受尽惊吓、惶惶不安的模样。
可那目光,还是不受控地往榻上之人飘去。
那人竟纹丝未动,清隽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怒色,只是那双凤眸微微眯起,静静凝着她。
一片沉静笼罩下来,压得她心弦骤然紧绷,寒意顺着脊椎攀援而上,冻住了所有思绪。
视线慌乱下移,那深褐药渍正顺着他的胸膛漫下,汇成一道暗线缓缓滑至腹间……她忙错开视线。
男人下颌线微紧,唇角似有若无地一扯,快得教人捕捉不及,转瞬便恢复了一派波澜不惊的漠然。
好不容易摸出锦帕,戚云晞正颤着手要为他擦拭——
手腕便被他截住,力道不重,却教她动弹不得。
“无碍。”
他的声音平淡,无半分波澜,“不过身外之物。”
戚云晞浑身一僵,心知这戏还得演下去,便借着他的力道,膝弯一软,顺势跪伏于地。
她带着哭腔抽噎:“臣妾愚钝……此药关乎王爷玉体,如今非但洒了,还污了王爷衣袍……臣妾这便去重煎汤药,再为王爷取件洁净的衣袍来……”
“不必。”
男人手腕一翻,修竹似的手指顺着她腕间滑至掌心,轻轻一握,“何顺候在外间,让他料理便是。”
他的手分明是凉的,却让她生出一股热意。
他忽而转眸,目光落在她湿濡的袖口,慢条斯理地补了句:“倒是王妃——袖口也湿了,仔细寒气入体。”
那声“王妃”,尾音被他拖得意味深长。
戚云晞蓦然抬眼,猝然撞进他那双凤眸里。
咫尺之遥,短短一瞬的对视,没有预想中的怒意,只潜着一缕捉摸不透的幽光。
竟……全被他看穿了!
她那些自作聪明的小伎俩,在他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把戏。
本想逼他失态,哪怕抓个“苛责新妇”的把柄也好……
谁知弄巧成拙,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这男人……太深不可测了!
她正思忖如何转圜,却见他已侧首,朝门外淡声道:“何顺。”
“奴才在!”
应声几乎与他的尾音同时响起。
“取件干净的锦袍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湿痕斑驳的袖口微一掠过,“再为王妃拿件披风。”
戚云晞望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掌心发凉。
他明明看穿了她的心思,为何偏偏不点破?
她忽生一种被他攥在掌心的感觉……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