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那纸本本一看,眼前一亮,啊?这不是书吗?这上边一个一个的小黑块块,不就是一个一个的字吗?真是心里想,梦里寻,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終于寻到了。
她问顺子是哪来的,顺子说是在赖家大院门前捡来的。顺子一边说,还得意地向山丫一笑。
机灵的小山丫急忙往顺子跟前凑了凑,套近乎地说:“顺子哥,你真行,出门就捡东西。顺子哥,反正是捡来的,就送我吧。”
顺子听说,一把手抢了回去说:“那可不行,留给我娘夹绣花线用呢。”
“夹绣花线多白瞎,就送给我吧,好顺子哥,就送给我吧,我求求你了!”
山丫低三下四地哀求着,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直到今天她回想起来,还感到辛酸呢。
顺子以为这纸本本是个宝贝,能值很多钱,所以山丫越哀求,他越不给。
最后他把眼珠转了转说:“你要也行,就用你怀里的红棉袄换吧,正好我妹妹花子的红棉袄旧了。”
听说用红棉袄换,山丫立刻后退好几步,把红棉袄抱得紧紧地说:“那可不行,这红棉袄可是我心爱的东西,长这么大还没穿过呢。”
“那算了,我回家了,爸爸还等我喂牛呢。”
顺子说着,举起手中那个纸本本在空中摇晃着,抬腿要走,
山丫急忙拉住他说:“顺子哥,再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山丫的心乱极了,她看看那本书,又看看怀里的红棉袄;看看怀里的红棉袄,又看看那本书,心里矛盾着、斗争着、犹豫着。她想:把红棉袄给他?自己挨冻、游戏时当不上新娘子不说,张奶奶和虎子哥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妈妈知道了,非把自己打个半死不可;不给他?换不来书,认不了字,将来当不了识文断字的威武女人,就得像村里几个大姐姐那样,任人折磨,残遭不幸。
一想起这些,山丫什么都不顾了。她一咬牙,一跺脚,把红棉袄往顺子怀里一塞,夺过那本书便跑回了家。
后来,山丫把这本书拿给金爷爷看,金爷爷把胡子都笑歪了。他戳着山丫的脑门说:“儍丫头,这哪里是什么书啊!这是一本旧黄历。”
其实,只要梦在,路就在。山丫就是用这本旧黄历开始学认字的。这本旧黄历是他最早的启蒙读物,也是她人生第一本教科书。多少年之后,山丫每年都买本老黄历放在床头柜上,时不时地翻弄一下,翻出她那童年的记忆,这是后话。
山丫妈知道这件事后,用烧火棍差点抽烂她的屁股。并骂她是挣命鬼,邪气缠了身,整天不修头,不裹脚,异想天开,竟敢胆大包天,私自做主,用红棉袄换旧黄历,扬言非给她烧了不可。山丫吓得把那本旧黄历藏在草垛里、柴堆里、树洞里,一天换个地方,才免遭劫难。
张奶奶和虎子知道后,说山丫傻得冒气,白瞎了那件红棉袄。村里人知道后,都当作天方夜谭来传说,一骂孩子没心眼,肯定拿她做典型。
从那以后,一些风言风语就在村里传开了,说葫芦头沟里太野,那丫头肯定中了邪气,要不然好好的孩子,怎么说出“要识文断字呀”、“要冲出大山呀”、“要当威武女人呀”这样疯疯癫癫没影的胡话来呢?肯定中邪了。
山丫妈也以为这事蹊跷,请来王婆子除邪、写一道符戴在她身上、多次上观音庙前烧香祷告,求菩萨保佑,也没见效。
那年春节,山丫妈又放了山丫几天假。山丫又和花子、菱子、小翠她们玩新娘子坐花轿。顺子的妹妹花子穿着山丫那件红棉袄,出尽了风头。而山丫仍然当轿夫,穿着那件破棉袄,抬着别人来回走。
旁边几个女人议论着。一个说:“看,用红棉袄换旧黄历的,就是穿破棉袄的那个丫头片子。人家穿着她的红棉袄当新娘子坐花轿,她穿着破棉袄给别人抬轿子,真是傻透腔了!”
另一个说:“那丫头长得挺俊,你说怎么就缺心眼了呢?”
一个歪嘴的女人暼了山丫一眼说:“绣花枕头呗。外表好看,肚子里全是谷糠荞麦皮。兔子没尾巴随根,你看她爹韩福就不精。”
一个斜眼老太婆凑到另一个女人的耳朵边嘀咕:“听说那个丫头片子整天说疯话,说胡话、说傻话,是邪气缠了身。以后可别让孩子跟她玩,不看传上。”
“他家摊上这样一个傻丫头也够倒霉的,将来连婆家都找不到,得臭在家里。”
虽然她们的议论一句句都刺进山丫的耳朵里,扎在山丫的心尖上。但山丫并没有在意,也没有感到后悔和羞愧。因为她已经把旧黄历上的字认识十分之一了。识文断字的梦想,已经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所以她玩得非常高兴、非常开心、非常得意。
古人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当时那些老燕雀们,只看到红棉袄,他们哪里知道山丫鸿鹄一样的志向呢。
其实,追梦人做出的一些事,很难被常人所理解。山丫用红棉袄换旧黄历这件事,自然也不会被这些老燕雀们所理解,这并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