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丫知道，要想做威武女人首先得从识文断字开始。可是，书在哪里？学堂在哪里？先生又在哪里呢？她感到十分困惑和迷茫。
有一天，她看见山虎子在山坡上放羊，便走过去问他：“虎子哥，你长大想识文断字吗？想冲出大山吗？想做能干大事的威武男人吗？”
山虎子楞楞地看着她摇摇头，表示否定。
“那你长大想干什么？”山丫大声地问。
“我长大再不给村里放羊了，要自己养一群羊，养一条牛，养一头驴，帮助爸爸把地种好，然后，然后……。”
“然后干什么？你快说呀？别吞吞吐吐地”山丫推着他的肩膀催他。
“然后，然后娶个媳妇，孝敬奶奶和爸爸。”
山虎子一边说着，一边腼腆地摆弄他的鞭梢，并嘻嘻地看着山丫笑。
山丫听了他的话，觉得非常没劲。她两眼望着大山，好长时间没说话。
山虎子见山丫不说话，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问：“你长大想干什么呀？”
“我？我跟你不一样。我长大想上学堂、想识文断字、想冲出大山、想到大城市里去、当能干大事的威武女人。”
山虎子迷惑不解地看了山丫好一会说：“山丫，你疯了？咱们村的大男人都没想过这些事，你一个丫头家，想上学堂？想识文断字？想冲出大山？当什么能干大事的威武女人？真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真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说完，伸出手来摸了摸山丫的脑门说：“没发烧吧，你？”
山丫平时有话总好对山虎子说，每次都能得到他的支持和安慰。满以为这次他也能支持她、鼓励她，或者攥起拳头说，好，咱们一起干。可谁知道他竟挖苦她、讥笑她、讽刺她、打击她。让她非常失望和扫兴！
山丫一甩手离开了山虎子，爬到大山的顶端。放眼望去，希望能看到大城市、看到学堂、看到威武女人，可闪入她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山峰。有的像锥子形、有的像鸡冠形、有的像莲花瓣形、有的像马鞍子形、有的像石榴嘴形，蓝瓦瓦的和天连在一起。
山丫大声疾呼地喊着：“大城市你在哪里？学堂你在哪里？威武的女人你在哪里?’’
可大山回应给她的，还是她自己的那几个问号。她站在山顶上呆望了好久好久，当时她真有一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山长水阔知何处”那样的迷茫、困惑和无奈的感觉。
后来，山丫听说，村子里的金爷爷年轻时侯，曾经在县城里给有钱人家的少爷当过书童，也认识很多字。她想，没学堂有书也行啊！金爷爷常到沟里来砍柴，就让他教自己认识字，不也可以识文断字吗？可是在这个小小山沟沟里，她到哪里去找书呢？山丫又犯难了。
春节快到了，大雪纷飞，寒风凛冽，滴水成冰。虎子奶奶见山丫的棉袄破得不能再穿了，就用虎子娘留下的一件旧衣服给她改了件棉袄。这棉袄虽说是旧的，但是很漂亮。红色的底，粉色的花，厚厚实实的。别说穿在身上，就是抱在怀里都感到非常暖和。山丫穿在身上试了试，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再看看自己那件旧棉袄，肩头开了裂，袖头开了花，大襟打了铁，胳膊肘破了洞。穿在身上的感觉，像破鱼罔似的，四处露风，八面透气。山丫抚摸着身上这件红棉袄，心里美极了，真是有生以来最大地一次享受。
可她美着美着，却想起一件事来。去年春节妈妈放她几天假，她到村子里和花子、菱子、小翠她们玩新娘子坐花轿。可能今天有人还不知道这种游戏。这是当时山里女孩们喜欢玩的一种游戏，就是两个轿夫把四只手交叉握在一起，让充当新娘子的人坐上去，抬着来回走。一边走一边唱着儿歌。
如“小桃树，开红花，我家的姑娘给谁家？给后院老王家，老王家呜哇呜哇地吹喇叭。”
抬轿子的人在前边唱着，后边还有几个人呜呜哇哇用嘴学着吹喇叭。
又如：“黄豆秸黑豆秸，里边住个花姐姐，十几啦？十八啦。该娶了，该拉了。妈妈妈妈你陪送啥？大包袱小包袱，打发姑娘嫁学生。爸爸爸爸你陪送啥？大皮箱小皮箱，打发姑娘出了庄。哥哥哥哥陪送啥？大铜盆小铜盆，打发妹妹出了门。嫂子嫂子陪送啥？胭脂粉梳妆盒，打发小姑出了阁。”
当时流传着很多儿歌，有趣极了，也热闹极了。这些儿歌也反映了山里姑娘们一种美好的愿望，她们出嫁时能得到很多陪嫁，而且风风光光嫁给一个识文断字的学生。其实那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幻想罢了，那个时代，大山里的姑娘，除了有钱人家外，是没有谁能实现自己愿望的。金玲、金花、彩云和小童养媳黑妮等人，不也有过这样美好的憧憬吗？结果又怎么样呢？
山里的孩子，平时都得帮助大人干活，根本没有玩的机会，好不容易盼个年节有个机会，大家凑在一起谁都不愿意放过那难得的机会，山丫也是如此。可是有一条让山丫很不开心，很失落，那就是新娘子必须得穿红棉袄。别人都有红棉袄，都能当新娘子，就她没有。
每次她想当新娘子的时侯，别人就说：“算了吧，看你那破棉袄！”
没办法，她只好忍气吞声地去当轿夫，或者跟在后边当吹鼓手。她心想，这回自己有了红棉袄，非当把新娘过把瘾不可。也在她们面前显显眼、露露脸，看她们还神气什么。山丫想到这里，小心翼翼地把红棉袄脱下来抱在怀里，生怕穿着弄脏了。
山丫离开张奶奶家，兴冲冲地往家走。刚走出不远，看见顺子手里拿着个纸本本从巷口走过来，边走边翻弄着。
山丫灵机一动，忙问：“顺子哥，拿的什么？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