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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四朵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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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禾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碰你了?”霍深声音压低了,透着风雨欲来的沉郁。

这一次,他没有看路。

他转过头,看着知禾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我的事,霍深。”知禾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两人之前划一道线,告诉他那里是不能越界的,“你不用管。”

霍深把目光移回前方。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开得更快了。

知禾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只是把装衣服的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拎带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着。

霍深从余光里看到了。

他没有再开口,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换挡的时候,狠狠地、故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

不是不小心。

是故意的。

知禾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应。

霍深把手收回来,换挡,加速,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发间的味道吹散在车厢里。

那个味道不是她的。

是松木的,清苦的,冷冽的。

是谢聿修的。

霍深握紧方向盘,把油门踩得更深,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清晨还未散尽的薄雾里。

......

薄雾让霍深想起孤儿院的冬天。

那座建在城郊的孤儿院,冬天总是起雾。

灰白色的雾从地面往上涌,把院墙、铁门、那棵歪脖子枣树全都吞进去,五十米外就看不清人脸。

孩子们管那种天气叫“鬼遮眼”,说是有鬼把眼睛蒙住了,让你看不见路,走着走着就会掉进沟里。

十岁的霍深不知道什么叫鬼遮眼。

他只知道自己要被接走了。

那天早上也是雾天。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雾贴着窗户玻璃,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蹲到下铺去看她。

小禾还在睡。

她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茧,只露出一张脸。八岁的小禾,很瘦,头发黄黄的,扎两个小揪揪,睡觉的时候嘴角微微嘟着,像含着什么东西。

他在孤儿院待了两年,和她待了两年。

她是唯一一个不嫌他脾气坏的小孩,别的小孩叫他“野种”,她不叫。别的小孩抢她的馒头,他帮她要回来,她就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给他。

“哥哥吃。”她说,“哥哥吃了才有力气打架。”

他不喜欢打架。

但她说“哥哥”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

“小禾。”他小声叫她。

她没有醒。

他没有再叫,他怕她醒了会哭。

他怕她哭,他怕自己看到她哭就走不了了。

霍家的人来的很准时。八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孤儿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穿大衣的女人。院长亲自迎出去,点头哈腰,脸上堆着他从没见过的笑容。

“阿深,”院长叫他,“快来,你爸爸派人来接你了。”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通铺。小禾还在睡,被窝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一座安静的小坟。

“走吧,别让人家等。”院长催促。

他转过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像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他是打算回来的。

他在心里说:小禾,你等我,我回去跟我爸说,让他也来接你。我们家很大,房间很多,你可以住最大的那间。你可以学钢琴,你不是想学钢琴吗?我让我爸给你买一架。黑色的,大的,放在客厅里,你想什么时候弹就什么时候弹。

他没有说出口,他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说。

到了霍家以后,他发现很多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

霍绍诚有了新的妻子,那个把他弄丢的秘书,成了他的继母,父亲有了新的儿子,还让他喊哥哥。

霍深站在客厅里,像一个多余的人。

没有人问他“你想住在哪间房”,没有人问他“你想吃什么”,也没有人说“阿深到了上学的年纪”。佣人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北的小房间,窗户对着墙,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

他想要一架钢琴,但他不敢说。

第一周,他在等自己适应。

第二周,他在等“过几天就回去接她”。

第三周,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月过去了。

一个冬天过去了。

他没有回去,他连电话都不敢打。他怕听到那头说“小禾啊,她已经不在了”。不是怕她不在,是怕自己承受不了“她不在”这件事。

直到有一天,他鼓起勇气,用霍家的座机拨通了孤儿院的号码。接电话的是管事阿姨,那个瘦高个、脸上有痣、笑起来嘴角往下撇的女人。

“你好,请问……小禾还在吗?”

“小禾?”那边顿了一下,“你是哪个?”

“我是……之前被霍家接走的那个。”

那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另一种,带着让人不舒服的、黏腻的东西。

“哦,你是阿深啊。小禾,走啦,被好人家领走啦。手续办完了,不能再透露更多信息。”

“她……还好吗?”

“好,好得不得了。吃穿不愁,比在这儿强多了。你就不用挂念了。”

挂断了。

霍深站在座机前面,手里还攥着听筒,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女人的笑声还在耳朵里转,像一只苍蝇,赶不走。

他没有再问。

后来他长大了。

他查到了小禾被领走的记录,但那条线索到了某个节点就断了。

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比如那家孤儿院后来因为违规收养被取缔了;比如那个管事阿姨因为虐待儿童被起诉了;比如在起诉的卷宗里,有一份体检记录,一个八岁女孩,右手小指远端指骨骨折,未及时治疗,导致永久性畸形。

他查不到那个女孩的名字。

卷宗里写的名字是“小禾(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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