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手里抱着一叠衣物,最上面那条墨绿色的裙子,是台风天走进谢家大门时穿的那条,下面叠着两件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男士的,叠得方方正正。
她走到楼梯拐角,看见霍深,又看见谢聿修。
目光先落在霍深身上。
霍深看起来像是开了很久的车,衣服皱了,眼下有青黑——台风天,山路不好走,他大概天没亮就出发了。
但他在看到知禾的那一刻,眼底的光亮了。
“柳知禾。”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但语气是笃定的。
“我来接你。江姝很担心你,说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手机在宴会上摔了一下,有点故障,后来信号不太好,才没办法回消息。”知禾说。
她下楼,走到茶几边,把手里那叠衣物塞进纸袋里,动作不紧不慢,叠好的衬衫被她妥帖地放进去。
谢聿修注意到,她在霍深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像是在确认“他来了”。
然后她的目光移过来,停在谢聿修脸上。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
只是一点。
不到一秒,也许更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歉疚,不是不舍,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命名的事物。只是一种安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凝视,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开走。
然后她垂下眼,把纸袋的提手理好,拎起来。
她没有走向门口,她走向了谢聿修。
只有几步的距离,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距离不太近,不会让人觉得越界;不太远,足够让接下来的声音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这几天,多谢谢先生的照顾。”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语气是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柳家精心教养出来的、标准的大小姐式的道谢。
谢聿修微微颔首:“不客气。”
知禾没有转身离开。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目光顿了顿,然后抬眸,视线落在他的袖口,那颗蓝宝石袖扣上。
“这些衣服,”她轻轻晃了晃纸袋,“我洗好了会还回来的。”
谢聿修看着那只纸袋。
敞着口,最上面是那件深色的平角裤,叠得方方正正。
和他从抽屉里拿出来时的叠法一模一样,放在纸袋的最上面,像一个故意的、不动声色的提醒。
提醒他,他曾经越了界。
而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一旦跨过,不会是他想退后就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的对话像隔了一层玻璃。
听得见,碰不着。
知禾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侧了很小很小的角度,嘴唇靠近了他的肩膀——没有碰到,只是靠近。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那天晚上的那个吻……不是酒的错。”
说完,她退开一步,转身走向门口。
霍深站在茶几的另一侧,看着知禾走向谢聿修,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看着她侧过头靠近又退开。他听不见那句话的内容——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才能捕捉。
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谢聿修的表情。
那张从进门起就一直温润如玉、滴水不漏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皱眉,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震动。
谢聿修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向知禾离开的方向。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那块地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晨光从门外涌进来,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鞋尖。
门开了,又关了。
木门合拢的声音沉闷,像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霍深看了谢聿修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不解,有一丝他来不及掩饰的、不安的预感。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追了出去。
谢聿修站在原地。
那个吻。
她说,那个吻不是酒的错。
谢聿修站在那里,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腹蔓延到掌心,从掌心蔓延到手腕,沿着筋骨一路往上。
他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他能控制自己的站姿,他控制不了这个。
那个吻不是酒的错。
那是什么的错?是她故意的?还是她……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往下想的那条路,通向一个他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她是谢柏庭的未婚妻。
她是他堂弟的未婚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被浇醒。他只是站在冷水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却还是觉得烫。
谢聿修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蓝色的发圈。
——她放在纸袋里,压在纸袋原先那件浅灰色衬衫上的蓝色发圈。
在霍深来之前,当他看到它时,就忍不住把它拿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像偷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冰凉的布料,带着马赛皂淡淡的皂香。
谢聿修攥紧了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
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松开。
......
霍深从木楼出来的时候,知禾已经走到车前,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等了很久。
霍深走过去,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驶出谢家老宅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栋灰瓦白墙的木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知禾没有回头。
车里很安静。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像是空气被抽成真空。
开了大约十分钟,霍深忽然开口,“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
知禾没有转过头,声音很轻:“我的裙子湿了。”
“湿了不能换别的?”
“没有别的。”
霍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