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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章廿四 夜审赵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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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见这阎罗殿上主位坐着冕冠黑袍的“阎罗天子”,大袖云纹,白面长须,与民间传闻中“面色黎黑,铁面无私”的模样倒是大不相同,却自有森然威严,叫他不敢直视。

“阎君”左手阶下,竟立着一位蓬发虎齿的“神女”——便是厉声呵斥他者。

她虽身着仙裙,头戴玉胜,却披豹皮、拖豹尾,斑纹状如怒目。赵士吉好歹也是个举子,读过书,识得这是《山海经》中所载的“西王母”,乃司掌刑杀的凶神。难怪她方才说“九天玄女”是她座下。

而在“阎君”右手,却是乌纱蟒袍的“判官”,手执朱笔,捧一本《生死簿》,一双似笑非笑狐狸眼,不知正要断谁生死。

“望水举人赵士吉带到!”

“钟馗”将赵士吉狠狠扔在地上,鬼王剑一摆,压得他头不能抬。

赵士吉听见那“判官”叹息:

“赵举人,你写下放妻书又将李秀娘杀害,罪犯滔天,惊动上苍,不止阴曹地府有你诉状,连昆仑女君都来罚你之恶。我本顾念你阳寿未尽,想替你在阎君、王母面前说项,谁知你恶根难除,自寻死路——”

“西王母”当即怒道:“这厮戕害女子已不可恕,出尔反尔杀害前妻更是恶毒卑鄙,说什么‘阳寿未尽’,难道你想替他开脱?”

“判官”摇头而笑:“谁叫你昆仑手慢一步,让我们先把他捉下来?不然我把他放回去,任由女君处置完了再审?反正人间地府,他左右逃不出这二界,你严刑峻罚把他弄死,他也还要回我这里来。”

赵士吉听着他们讨论怎么处置自己,冷汗热汗一起淌下,忍不住大叫:“阎罗大王,判官老爷,我甘愿受审,只求开恩叫我少受折磨之苦!”

他如今对被鬼王捉下地府一事已深信不疑,寻思这判官说自己“阳寿未尽”,让他审审,总比落在“西王母”手中强些。

那“西王母”司天之五厉,长得又野蛮凶恶,说是神女却比鬼还要可怕得多了。

又则,这阴曹地府看起来总还是男子主事,那“西王母”却是女子,他犯下这杀妻的事……自然还是男子更能懂他苦衷,总能给个轻判缓刑。若要落在女仙手中,必讨不着好。

思及此处,赵士吉便又嚷嚷:

“诸位上神有所不知,那李氏实是个谋害亲夫的贱妇!她想害死我!她……她还偷人,背着我变卖资财要与奸夫淫奔!我是被逼无奈,才一时错手,不知她怎的就……就那么短命——”

他喊个不停,座上“阎君”明显觉得他烦,不悦一拍醒木。

那“判官”立马板起脸:“咆哮阎罗殿,冲撞阎君,拖下去,先下油锅里炸他个三五日,炸得老实了再带回来问话。”

“钟馗”闻之抓起赵士吉,冷笑:“油鼎正沸,莫说炸上三五日,只怕刚给他滑下去剩下那点阳寿就得炸没了。”

“好办。”“玄女”直接亮出长剑,“斩下他舌头,看他还怎么乱吠。”

“判官”不允:“舌头得留着呀,舌头斩了,还怎么问审?”

“那便斩他手脚,只留脑袋,不妨碍回话。”“西王母”笑,“最好把那两颗污浊眼珠也给他挖了,省得还敢胡乱张望。”

“玄女”听命,举着剑过来了。

赵士吉大骇尖叫:“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哆嗦一边拼命磕头,直把脑门磕得鲜血淋漓。

“判官”等他磕得差不多了,故作惋惜:“念其初犯,又是阳寿未尽的生魂,就从阳间律法,先杖责十下,小惩大戒吧!”

他话音才落,“玄女”已一脚踩在赵士吉后心,将人踩得趴在地上。

包了铁的实心木槌“啪啪”落在屁股上,赵士吉也看不见是谁在打他,只觉下手之重,每一杖都要把他拦腰打折,痛得鬼哭狼嚎,告爹喊娘,待十杖打完已动弹不能,只剩细弱呻吟。

“钟馗”与“玄女”用铁皮杖将他架起。

“判官”见他垂着脑袋,口涎都被打得淌下来,料他已被打服,这才沉了嗓音,肃然斥道:“赵士吉,你是如何谋害那与你和离的李氏秀娘,还不坦白!”

赵士吉脖子都伸不直了,呜咽应道:“判官老爷明鉴呐……我家累世为官,我虽尚未入得金殿,好歹也是个举人,那李家却是商户,叫我娶他家的女儿,本就委屈我了——”

他开口坦白杀人之罪,还要先为自己叫屈。

“阎君”听得厌烦,冷冷打断他:“再打。”

“玄女”应声又将赵士吉往地上一按,大杖落下。

“判官”眼看赵士吉连哭喊痛呼的声音都小了,真怕他被当场打死,忙道:“想活命就捡要紧的说!”

赵士吉被打得瘫在地上,呛出一口混血唾沫:

“是李家,李家经年贩卖私盐,却到处以我们赵家的姻亲自居!我不过是叫那贱人与她娘家多要些银子,总不能白白由他们污了官声!谁知她却……她跑去找老爷子告我黑状!害我吃了好一顿打……老爷子叫我先予她放妻书把她哄住,再趁她不戒备,将人拿回来严加看管,省得放出去惹事。可我那天领人去捉她,却见这个贱人——”

他自己已是这幅惨景,说起被他杀害的前妻竟还咬牙切齿。

“这个贱人!她竟变卖了陪嫁,要与奸夫淫奔!想我堂堂士族男儿,竟叫一个商户女戴了绿头巾,难怪她总吵闹要与我和离!我逼问她奸夫是谁,她还抵死不说,无论如何也要维护那姘头。我哪受得这窝囊气,这才……这才一时冲动掐住她脖子,本只想教训一二,谁知她竟就这么断了气……”

好一番巧言令色,其实不过是说,他向死者娘家索贿在前,后又污蔑死者红杏出墙、亲手将她掐死了。

在场骤然沉寂,愈是人神共愤,反而愈是无声。

“判官”紧盯着匍伏堂下的赵士吉,“你既已将李秀娘掐杀,她的遗体又如何会身着嫁衣、在漕渠被人发现?”

赵士吉怯怯辩道:“我当时……见她没了气息,吓得六神无主,本想好好收殓了她,仍将她作我元妻,入赵氏祖坟,对外便说她患急症病亡,反正也没人知道……可我在她随身的妆匣底下,翻见好些情诗、情信,全都用绢帕仔细包着。”

他说到这一节,眼中又控制不住现出凶恶嗜血之色。

“这个□□!竟在我眼皮底下与野男人勾搭多年,还将奸夫赠她之物小心珍藏!试问天下男子,谁能忍受如此屈辱?我一时怒不可遏,便命家仆将她重穿嫁衣,沉入漕渠!那漕渠虽是官渠,却是我赵家出钱出人修的。她生是我赵家的人,死也只能是赵家的鬼!她想走,我偏不让!我就是要把她永永远远留在赵家!”

他竟理直气壮将这恶毒心思当堂说出,全不认为自己做的是杀人害命、毁尸灭迹的大恶之事!

众人闻之瞠目,一时竟不知如何骂他才能解恨。

便是这时,一点霜冷月色从外间洒入,落在地上。

夜风吹入,如有幽魂游荡,竟是那身着红衣的女鬼步步走来。

她衣衫尽湿,随她步伐在地上拖曳出殷红血痕,于月下绵延一条耗尽生命的来路。

月光将她笼罩,模糊了她的轮廓,没有半点人影。

“保定府民女李秀娘,有言容禀!”

她施礼,在赵士吉身旁端正跪下。赵士吉瘫在地上簌簌发抖,竟不敢看她。

“判官”试探看“阎君”一眼,便道:“李秀娘,你起身说吧。你是被害的苦主,不必与那害你性命的恶贼一样跪着。”

李秀娘闻之再拜,站起身。

“赵士吉指我娘家贩卖私盐是真,污我为与人私奔才要和离却是弥天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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