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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章廿一 月下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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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月下“女鬼”原是望水县民户女,名唤余采英,有一把好嗓子,自幼喜爱唱些词曲。曾有戏班看中她天赋,想收她去养作当家正旦。可她父母视戏子卖唱为贱业,不允她去,又早早将她许人,教她安心相夫教子,才是“良家女”该过得正经日子。

如今她年纪到了,夫家催办婚事,已定下吉日。她不愿嫁也无法,这才借李秀娘之死发泄苦闷。

她为秀娘哭魂,实是哭自己的命。

“县里传出闹鬼流言,夫家以为不吉,便把婚仪筹备暂且搁置。我怕这‘女鬼’若是没了,他们便又要逼我嫁……这才夜夜去那桥上啼哭,不敢中断。”

客馆之中,余采英哭诉得悲切,才换上的干净衣衫又被泪水打湿。

“又是逼嫁!”明华恨得咬牙,“我偏不信,这天底下的女儿,难道不嫁人就真没法活?”

宋葭沉吟,“唱词是哪里来的?可都明白意思?”

余采英抹泪,仍有犹疑:“你们……你们究竟什么人?水边桥上唱唱词曲儿,也不算什么罪过吧?”

她说起自己故事悲啼不止,问她话又不肯好好回答。明棠跟着宋葭这个劳碌命在这里“夜审女鬼”本就已很疲惫,见这“刁民”习性更觉厌烦,脸色已十分不好,却不屑亲口斥责。

宋葭察觉他不悦,忙给萧明月使眼色。

萧明月会意,绣春刀出鞘三寸,亮了利刃。

“问你什么就据实答什么。有罪没罪,自有大人定夺。”

余采英被刀锋寒光晃得睁不开眼,又听她口称“大人”,揣测眼前这盘问她的郎君怕是有官身,再不敢巧言抗拒:

“是女眷们私下里传唱的,我觉着好听就乱唱唱罢了……并不懂什么意思。作词的,说是一位诗社主人,住在县城外的梅影山居——”

“梅影山居?”宋葭挑眉,侧脸看明棠倦容,“那……明日咱们再去拜会一下这位‘诗社主人’?”

*

风停夜退,日上三竿,宋葭好容易把明棠从自己床上弄下来。

明棠本就睡迟,眼都睁不开,一边穿衣一边难受得嘟囔:“我七岁第一眼见你,竟不知你是这么个劳形苦心、废寝忘食的——”

宋葭给他整理腰带,好笑:“你早知又如何?早知道,你就能放过我了?”

明棠闭着眼想,那也确实……很难放过,只得叹了口气。

“……别学老师。”他憋了半晌,吐出这么一句。

宋葭手还抓着他腰带,闻言愣住了,抬头见他不知何时已把眼睛睁开,正直直盯着自己。

从前明棠总嫌他不像老师,说老师贞直且温良,对先帝千依百顺,常侍君侧,眼里永远望着主君。他就不同了,根本是个养不熟、圈不住的野物,稍不留神就不知跑去哪里,十天半月见不上一面。

他曾在心里暗笑明棠不识庐山真面目,老师贞直温良是不假,“千依百顺,常侍君侧”这等美梦,只怕先帝自己都不敢作。

可如今明棠却忽然叫他莫学老师。

宋葭一时吃不准皇帝陛下心里又瞎琢磨什么,只能笑着连声应“好”,先把这一茬囫囵过去。

他服侍明棠穿戴齐整,漱了口,擦了脸,又千哄万劝,盯着用了些点心。

明棠胃口不佳,随便吃两口就不肯吃了,催他早动身,办完差事早归歇息,不可夜夜点灯熬油,熬坏了身子。

宋葭便叫沧溟去备车马,又去请明华与萧明月,原本要把余采英一起带上,免得留她一个在客馆,多有不便。

谁知余采英说什么也不肯。

“那……那诗社哪是女子能去的地方?大人们要强扭我去,我宁愿现下一头撞死!”

明华莫名其妙,“诗社怎的?君子六艺,我也自幼修习,还去不得区区一个诗社了?”

余采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总之咬牙不去。

宋葭只能请萧明月留下两个锦衣卫在客馆看护她,又去向客馆老板打听那“梅影山居”。

老板满脸堆笑,直说:“梅先生的诗社山庄啊,确是本县一处妙所,只不过……小人指路容易,得不得见山水真容,却要看郎君的气运。”

宋葭听他笑得古怪,但没多想。

一行五人出了望水县城,行二三里,没费什么功夫便寻到地方,竟真是一处藏于山水之间的大好庄园。

出来应门的是两个小婢,皆是双环彩衣,打扮得仙童一般,见他们五人,很是惊奇。

“郎君们来便罢了,怎么还带了二位娘子?这叫我家先生如何待客?”

两人掩面笑了好一会儿,又望着宋葭埋怨。

“我瞧郎君形容俊秀,却是生面孔,只怕不知我家的规矩。先生昨夜卧读,至天明方才歇下,今日本不见客。郎君连拜帖也未递就登门,是叫我为难呢。我看郎君远道而来,若叫吃这碗闭门羹,倒像我不通人情了。待我姊妹进去回一声,先生若肯见,自是郎君的缘分;若不肯见,郎君莫要怪我。”

她言语神态不似寻常仆婢,倒像是大胆与男子调笑来了。

宋葭懵了片刻,恍然大悟余采英是为何宁愿撞死也不肯来,而客馆老板又为何笑得古怪,顿时哭笑不得。

明棠与沧溟皆是男子,当下懂了,连互看不爽都忘个一干二净,不谋而合各拽住宋葭一条胳膊往回拖。

便是萧明月因为常年供职锦衣卫,也明白了,尴尬得满脸绯红,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放。她虽为一卫之帅,在明棠与明华兄妹身边却总觉身在下位又重担千钧,凡事难免小心翼翼。

明华天真懵懂,还连连追问她:“怎么了?什么意思?”

“小姐与我先回吧。这地方……他们要去,让他们自去好了。可别污了小姐的眼耳。”萧明月愤愤瞪宋葭一眼,嫌他牵头要来此地,不干正经事

明华怔怔看萧明月脸上红霞,想了好一会儿,总算醒悟,竟是哈哈大笑。

“有何了不起的?我又不是俗人,岂能被俗名困扰?我偏要涨涨见识!”

“就是,就是,来都来了!”宋葭从明棠与沧溟四只手里挣扎脱身,笑着回来,郑重递上早备好的名帖,请两个婢女进去回话。

名帖自是半真半假,不能暴露官身,尤其不能把明棠这微服私访的给露了馅。

只不过……明棠才出帝京,就一招不慎被他拐进隐于山中的私馆。这若被荣王与昭王二位知道,怕要亲手扒他的皮。

宋葭心里想笑,看看明棠那张如吞败絮的黑脸,又不敢笑,只能竭力忍着,转头去看沧溟,却见沧溟也一脸不爽地咬牙瞪着他。

好好好,都怨我,敢情只有郡主是真英豪,与我知己一场,这“未婚夫妻”的虚名总也不算白耽。

宋葭如是想着,身体诚实,小心翼翼往明华身后缩两步,躲开另三个随时要炸的爆竹。

又片刻,两个小婢笑嘻嘻返来,说先生已起身梳洗,请贵客往花厅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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