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辛淮声准时踏进诊室,换好了白大褂。
他收拾了遍桌子,随后把一只玻璃杯放到桌子正中央。
这玻璃杯是他从家里捎来的,昨天下班时他本想去路边便利店随便买一个耐摔的塑料杯,结果半路上不小心多管了个闲事,一打岔,给忘了。
“哎哟好险,差点迟到!”刘医生满头大汗地冲进屋,一边脱外套一边喘气:“今天点儿太背了,交警换了个路口,我绕了三条街才躲过去。”
辛淮声:“……”
刘医生换好衣服一转身,正好瞥见辛淮声桌子正中央形单影只的玻璃杯,张了张嘴:“你这杯子……”
辛淮声耐心等待他的后文。
谁知刘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对他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辛淮声被看得莫名其妙,但刘医生的话提醒了他。
他把杯子往桌子最里面轻轻推了推。
玻璃杯紧贴墙边,左右两边各是一摞厚厚的文件。
不错,看起来固若金汤,这样总该不能再被碰碎了吧!他满意地点点头。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辛啊,过来一下。”
李主任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李主任比刘医生年纪还要大点,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对待所有人都很关照。
他先关怀了一下辛淮声最近的情况,是否习惯了这边的工作生活,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最后话题一转:“哎对了,个人问题解决了吗?我的小外孙女刚大学毕业年轻善良……”
辛淮声:“……”
他干笑两声,赶忙把在市里工作的对象和卧病在床的妈又搬了出来。
*
辛淮声终于找了个由头从李主任身边脱身,往诊室方向走,远远地看见诊室门口站了几个人,房间里声音吵得像在菜市场。
“你们怎么插队?”
“我们赶时间。”
“那也得按号来。”
……
辛淮声加快步子,走到门口一看,忍不住头疼起来。
房间里面堪比春运火车车厢,两拨人隐约有冲突加剧的趋势,刘医生夹在两拨人中间,显得格外弱小可怜又无助。
辛淮声揉了揉眼,好吧,不是错觉。
刘医生看见他,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两眼放光:“辛医生,快来!”
话音一落,房间里的人迅速分成两拨。一波还在刘医生那边,另一波则迅速围了过来。
辛淮声被挤得向后踉跄几步,忙道:“病人坐到椅子上,其他人后退,贴墙站好。”
一条狭小的过道显露出来,辛淮声穿过人群,从门口走回自己的位置。
然而他刚坐好,人群又朝他涌了上来。
辛淮声心累,算了,就这样吧。
他转头看向病人。
坐在就诊椅上的是一位穿着三中校服,戴着厚眼镜的男生,他身后众星拱月般围着八个人,辛淮声扫了一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上至七十,下至八月。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好家伙,一人生病,全家族出动,皇帝看病也就这阵仗了。
男孩手里攥着一本小书,看起来像是学校门口书店常卖的知识点手册。
辛淮声接过病历本:“怎么了?”
“左边耳朵疼。”
男孩迅速回答,说完立刻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resilience,名词,恢复力,适应力,韧性,r-e-s-i-l-i-e-n-c-e,resilience……”
离男孩最近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差不多一岁的小孩,急切地问:“医生您快看看,能不能尽快治好,他现在高三,学习任务重,耽误不起时间。”
“发烧了吗?”
小孩有点沉,中年妇女一只手托举累了,换成另一只手支撑:“今早上量了一下,38度。”
辛淮声递给男孩一只体温计,让他夹着,又拿出小手电,示意:“歪一下头。”
男孩一侧头,顺手把书换到右手,斜着眼继续看。
辛淮声:“……”
中年妇女也凑了过来,忧心忡忡地围观检查过程。
“急性中耳炎,开药还是打针?”辛淮声仔细检查着。
中年妇女:“开点药就行,打针耽误上课。”
辛淮声直起身,准备去开药方,结果刚一转身,眼前的一幕让他心脏骤停——原本应该在中年妇女怀里的小孩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他的桌子上,正满桌子乱爬,给自己举办抓周礼。
小孩目标明确,直奔他的玻璃杯。
辛淮声:“!”
“等——”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咣当”一声,玻璃杯在小孩银铃般的笑声中英勇就义了。
辛淮声闭了闭眼睛。
中年妇女尖叫一声扑过去,赶紧抓回乱爬的小孩:“啊!没伤到手吧!”
小孩被这一嗓子吓到,嘴一瘪,顿时嚎啕大哭。
小孩的奶奶斥责:“你怎么看的孩子,为什么没有抱住他!”
小孩的爷爷心疼:“哎哟我可怜的小孙子。”
小孩的大姑打圆场:“算了算了,在外面呢,别闹这么难看。”
小孩的二姨提醒:“先给文博开药,要是耽搁了孩子回去上课可咋整。”
被挤到门外只听到声音的小孩的舅舅好奇:“怎么了怎么了?”
而病人本身十分淡定,虽然身在混乱之中,却仍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resilience,名词,恢复力,适应力,韧性,r-e-s-i-l-i-e-n-c-e,resilience……”
辛淮声:“……”
小孩的二姐抬起头,乖巧又无辜地与他默默对视。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