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迷彩绿，有人在套裤子，有人在系腰带，有人在对着镜子转圈，看哪里不合身。

“是不是特不合身？”顾一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凑到任逸帆跟前，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

任逸帆拎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军训服，一脸生无可恋：“我身上就剩12块了，你看着办。”——刚才排队时，这丫头刚坑走他100，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女生宿舍楼下改衣服30，我收37，帮你改好。”顾一心没理他的怨念，又转向我和路桥川、肖海洋，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你们几个要改吗？给你们算25。”

“所以你今天是非要坑走我这12块钱不可？”任逸帆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财迷揪过来打一顿。

“是你让我看着办的。”顾一心理直气壮，双手叉腰。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毕十三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十块钱，帮你们改好。”

顾一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笑容凝固在脸上。

“十块钱帮你们改好。你需要改吗？女装也可以。”毕十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尺，在手上绕了两圈。

听到这话，林洛雪几乎没有犹豫。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清脆又坚定，像是早就等这句话等了很久：“84、62、86！”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秒。

顾一心在旁边看得纳闷，忍不住问：“你就这么信他？不怕被坑？”

林洛雪转过头，目光落在毕十三身上，笑意温柔：“如果是他，一定没问题的。”

那份信任坦荡得让人无法质疑，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信，他做什么她都放心。

毕十三抬眼看了看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晚上来找我拿。”

林洛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她走的时候步子很轻，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带着笑。

我走上前，把自己和路桥川的军训服递过去，客气道：“辛苦你了。”

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转身走开，没再理会身后顾一心和毕十三关于改衣价格的争执。顾一心的声音拔高了，毕十三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两个人像在说相声。

我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着。

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声叮叮当当的。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不知不觉走到学校操场。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金色，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远处有人在踢球，喊声隐约传过来。

我站定，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洛雪。

她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双手搭在跑道边的栏杆上，长发被风吹起来，望着天边的晚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感觉到了注视，她转过身来。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脸上瞬间绽开笑，像是一直在等谁。

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眼里的欣喜都藏不住。

两人默契地朝着对方走去，并肩在空旷的操场上慢慢溜达。脚步声很轻，踩在跑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个毕十三，”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尽量放得随意，“是不是小时候我住院的时候，他刚好出院？”

我一直好奇，从班会那天就好奇，林洛雪为什么会对毕十三如此关注。那种关注不是普通的“认识”，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一直在找的人，终于找到了。

林洛雪脚步慢了些，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他。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那里有几个男生在跑步，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小时候我像棵没人要的野草，为了能被父母多看几眼，甚至会故意弄伤自己。摔破膝盖，划伤手指，什么都试过。所有人都觉得我麻烦，觉得我是个怪孩子，只有他……”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只有他，像束光一样照过来。他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跟我说话，给我讲故事，还分给我一颗糖——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颗糖。不是护士给的，不是医生给的，是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小孩，主动给我的。”

她说完，忽然回过神看向我，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好像觉得自己说了太多。

我笑了：“看来，是我来晚了。”

语气是玩笑，但我知道，这话不全是假的。

“哈哈哈……”林洛雪被逗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清脆得像小时候病房里的铃铛声，“说起来，开学到现在，咱们都没好好聊过。在火车上你也没叫我，就那么看着，还放了一根棒棒糖就走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你说，现在的我们，还算挚友吗？”

她眼里带着点试探，小心翼翼地问，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当然算。”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毕十三是你的光，可你，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时，照进来的第一束阳光。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印在跑道上。远处踢球的人散了，操场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钟霖。”她忽然叫我。

“嗯？”

“谢谢你还记得。”

“嗯。”我说，“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