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嘲讽的字眼，每一句恶意的揣测，都没落下。

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嘴角依旧是平平的弧度，没有怒意，没有委屈，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目光放空，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蒙着薄灰的窗户上，窗玻璃把外面的天空，滤成了寡淡的灰白色。

那张冷漠的面具，他戴了太多年，早就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摘与不摘，早已没有区别，旁人永远看不到面具下的半分情绪。

但这一次，有人替他，撕破了这份恶意的议论。

“你们有完没完？”

檀苡安的声音，猛地从旁边炸开。

清脆又锋利，像一根筷子狠狠敲在玻璃杯上，带着压不住的怒气，边缘亮得刺眼。

严澈终于缓缓抬起头，侧眸看向身旁的人。

檀苡安已经猛地回过头，高马尾甩到肩膀后面，发丝扫过桌角，她全然不顾。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瞪着后排的杨志几人，黑框眼镜因为转头的动作，微微歪向一边，镜片上反着窗外的光斑，亮得逼人。

后排的几个男生，瞬间愣了神，脸上的嬉笑僵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志最先回神，嘴角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故作无辜地摊摊手：“我们说什么了？又没指名道姓说他，你急什么。”

“你当我聋啊？”檀苡安的声音拔高半度，胸口微微起伏，怒气更盛，“‘尿频’‘装的’‘矫情’，这些话，不是你们说的？”

“一天天闲得没事干，背后乱议论同学，很有意思吗？”

杨志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几个男生，互相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有的假装翻书，有的把目光移向窗外，不敢再接话。

“行了行了，苡安，别吵了。”

许知柚从后面轻轻拉了拉檀苡安的袖子，指尖攥着她的衣袖边角，声音轻软软的，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值得。”

檀苡安哼了一声，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气音，满是不服气。

她狠狠瞪了杨志一眼，才缓缓转回头，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坐下后，她立刻侧过头，看向严澈，眼神里带着担忧，还有几分为他不平的怒意。

严澈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书本靠在桌面，封面边角有一点点磨损，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不生气吗？”檀苡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满是不解。

刚才还带着怒气的声音，此刻软了下来，像一把收了刃的刀，只剩温和的关切。

严澈指尖稳了稳，又轻轻翻过一页书，动作不紧不慢，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不生气。”

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为什么啊？他们那么说你，太过分了。”檀苡安皱着眉，眼底的疑惑更浓，忍不住追问。

严澈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落回书页上。

“没必要。”

简单三个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恶意的话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檀苡安看着他的侧脸，怔怔地看了好几秒。

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像两把微微垂落的小扇子，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平静，不是强行压下情绪的伪装，是真的像一潭深湖，水面没有一丝波纹，水底也看不到半分涌动。

“你真奇怪。”

檀苡安小声嘀咕了一句，撇了撇嘴，不再追问。

她转回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指尖捏住笔帽，轻轻一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随后低下头，趴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写起了作业，只是嘴角还微微抿着，依旧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气。

班会的后半程，黄老师宣布了班干部人选。

许知柚当选班长，几乎是全票通过，没有一丝意外。

从开学第一天起，许知柚就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与认真。

上课的时候，她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像一棵笔直的小白杨，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从不走神，从不偷懒。

作业本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每一画都规规矩矩，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没有半分潦草。

见到老师，她会微微鞠躬，腰弯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刚好，说“老师好”的时候，声音轻柔又清晰，礼貌又得体。

课间她总会主动擦黑板，拿着黑板擦从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慢慢擦，粉笔灰落在袖口，她也毫不在意，默默拍掉就好。

成绩也一直稳居班级前五，各科分数均衡，没有偏科，平稳得像一张铺平的桌布，没有半分褶皱。

在黄老师眼里，她就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是家长会PPT上，最常出现的模范学生模样。

“许知柚同学，从今天起，担任咱们初一七班的班长，希望大家配合她的工作。”

黄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满是赞许，朗声宣布。

许知柚缓缓站起身，脸颊微微泛红，脸上那几颗淡淡的雀斑，因为害羞，变得格外明显，像被人撒了一小把细碎的肉桂粉。

她双手轻轻攥着衣角，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像刚被敲响的音叉，余音轻轻绕在教室里。

“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的信任，我会好好努力，做好班长的工作，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说完，她轻轻鞠了一躬，才慢慢坐下，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透着腼腆。

许知柚刚坐下，檀苡安就立刻抬起手，使劲鼓起掌来。

她鼓掌的节奏比旁人快一倍，手掌相碰的声音密集又响亮，像夏天突如其来的急雨，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没一会儿，手心就红了一片。

等掌声稍歇，檀苡安又从后面探过头，下巴轻轻搁在许知柚的肩膀上，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耳朵，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笑意。

“柚子，你也太厉害了吧，以后我就跟你混了，班长大大。”

许知柚的耳尖更红了，轻轻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无奈又温柔地小声说：“别闹，好好上课。”

严澈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指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檀苡安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热闹又鲜活，与他周身的冷清，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书。

只是这一次，书页上的文字，终于有了一丝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