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七班的第一次班会课,教室里还飘着粉笔灰的淡味。
黄老师站在讲台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成绩单,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发卷,软塌塌地垂着。
他脸上的神情拧得复杂,嘴角不自觉往上扬,想展露笑意,眉头却又轻轻皱着,似是觉得太过张扬,又压不住心底的惊叹,半天没说出话。
半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光晃过眼底,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个人。
“这次期初考试,咱们班,出了个年级第一。”
他的语气很稳,却藏着掩不住的讶异,连尾音都微微上扬了几分。
“而且,总分比年级第二名,高出二十三分。”
这话落下,教室里瞬间静了。
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窗外梧桐树上聒噪的蝉鸣,仿佛瞬间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不过短短一秒,喧闹猛地炸开。
像是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的议论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
“谁啊谁啊?到底是谁这么厉害?”
“不会是那个整天抱着书看,不怎么说话的吧?”
“严澈?肯定是他吧,平时看他就一直在学习。”
“绝对是他,没跑了!”
“也太变态了吧,比第二名高二十多分,怎么学的啊。”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惊讶、佩服,还有几分酸溜溜的不甘心,直直钻进严澈耳朵里。
严澈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按在《时间简史》的页沿上,拇指腹反复蹭着纸面粗糙的触感,一下,又一下。
他始终低着头,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一行行文字从眼前掠过,可瞳孔没有丝毫聚焦。
他在听,一字不落地听着周遭的所有声音。
左边第三排传来半开玩笑的调侃,带着点不服气的意味:“就是个书呆子吧,也太变态了。”
前排女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赞叹:“严澈也太厉害了吧,平时看着冷冷的,居然这么聪明。”
紧接着,后排飘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听得清清楚楚。
“肯定是因为他不用上体育课,大把时间用来学习,换我我也能考好。”
说话的是杨志,严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开学第一天,这人就坐在最后一排,总爱把腿伸到过道里,挡住别人的路,张扬又散漫。
那句话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不屑与揣测,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空气里。
严澈按在书页上的手指,顿了足足一秒。
指节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他感觉到身旁的檀苡安动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像是要立刻转过头去,跟后排的人理论。
严澈没有抬头,拇指轻轻往下一压,指尖利落翻过一页。
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轻得像呼吸,悄无声息,掩去了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不用上体育课这件事,从开学第一天,就不是什么秘密。
那是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阳光斜斜透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
严澈捏着医院开的免体证明,纸张被折成方方正正的长方形,边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指尖轻轻叩了三下门,声响清脆,节奏均匀。
“进。”黄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严澈推开门,缓步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老师,这是我的免体证明。”
他伸手将证明递过去,手指稳稳托着纸张,等黄老师完全接稳,才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没有半分拖沓。
黄老师展开证明,目光一字一句地看过,眉头微微蹙起。
证明上清晰写着,该生因双膝创伤后骨关节炎,不宜参加剧烈体育运动、跑操及广播体操,下方盖着医院鲜红的公章,印泥方正,清晰醒目。
黄老师看完,抬眼看向严澈的腿。
那天他穿了条深蓝色长裤,裤腿宽松,直直垂到脚面,遮住脚踝,从外面看,和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看不出半点伤病的痕迹。
黄老师点了点头,将证明叠好,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
“那以后体育课,你就在教室里自习,不用去操场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严澈总课间出去走动,特意补了一句:“别久坐,觉得不舒服就起身在走廊里走走,别硬扛。”
“谢谢老师。”严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窗外不冷不热的阳光,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
从那以后,严澈就成了全班唯一一个不用上体育课、不用做广播体操的人。
每天第二节课下课,课间操的铃声还在走廊里回荡,其他同学就像挣脱笼子的小鸟,一窝蜂涌出教室。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成一片,从三楼一直传到一楼,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操场的方向。
教室里只剩下严澈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会等脚步声彻底消散,才慢慢站起身,扶着走廊的栏杆,一步一步慢慢走。
膝盖弯到特定角度时,关节里会传来细微的咯吱声,闷沉沉的,像有人在幽深的巷子里,推着一扇生锈的铁门。
一开始,总有同学好奇地问他。
“严澈,你怎么不去做操啊?”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
问话的人,眼神里有好奇,有关切,也有随口一问的敷衍。
严澈总是淡淡抬眼,语气疏离又冷淡,吐出三个字:“不太舒服。”
那语气冷得,仿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对方见状,也不再多问,大多哦一声,便转身跑下楼,汇入热闹的人群里。
可背地里的议论,从来没停过。
教学楼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那些细碎的声音,隔着墙壁渗过来,模模糊糊,却字字清晰。
“装什么装啊,看着好好的,又没缺胳膊少腿,偏偏不去做操。”
“就是,肯定是装的,就是想偷懒不想动呗。”
“我还听说他有病,每节课都要去厕所,搞不好是尿频。”
“尿频还能影响做操?什么毛病,就是矫情。”
这些话,一字一句,全都钻进严澈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