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六岁被带回凌云宗,入段怀远门下为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座下整整十二载,直至段怀远身死。
时间跨度很大,整个少年时期江无月都在凌云宗渡过,若说琴音等人是江无月的手足,那段怀远就算她半个爹。
说实在的,江无月和她师尊关系并不怎么样,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段怀远对她的恶意。
段怀远并不会教弟子,或者说不愿意教她,理论知识都要靠自己琢磨,不论她进展如何,下一步都是实战。
又一次实战课,段怀远负手而立,余光一瞟,轻飘飘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过来?”
江无月手持木剑,手心浸出汗水,光滑的剑柄愈发抓不住。
她手抖,腿也抖,浑身都在颤栗,昨日的伤还未愈合,此时一抽一抽得疼。
她刚刚站定,段怀远伸手一指,磅礴的灵力让她当场砸进墙里,低头一看,那柄木剑碎得连渣都不剩。
“师尊……我……”江无月闷哼出声,腹部的痛楚让她话都说不利索。
段怀远对她的伤恍若未闻,给她丢来一把新的木剑,意思很明确,让她站起来重新打。
曾几何时,江无月常常在想,师尊是不是真的很讨厌她,否则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对刚过十岁的她如此苛刻。
于是她开了口:“师尊,你讨厌我,对吗?”
段怀远不曾言语,江无月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直到今日,她也看不懂那抹情绪。
*
江无月觉得只要自己变强,师尊说不定会满意,最起码不再那么厌恶她。
十五岁那年,她突破五品,是同龄人里最强的,她没废什么力气就夺得仙门大比中个人、团队赛的第一名,甩第二名八百条街。
所有人都在为她欢呼,除了她的师尊。
段怀远依然是人淡如菊的样子,坐在高台之上,不咸不淡地瞭望远方,半点目光都没分给她。
这一刻,所有的喜悦烟消云散,旁人热切的呼喊就像是明晃晃地嘲讽:你瞧,无论你做什么师尊都不会正眼看你,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独角戏罢了。
仙门大比结束后的宴会江无月没有去,自己独自坐在树下,脚边是一瓶想开、又不敢开的果酒。
琴音脱离人群,找到孤零零的江无月,她没有多言,只是从怀里摸出一瓶桃花酿,打开送到江无月嘴边:“呐,知道你不喜闹,这瓶是我偷偷顺出来的,特别好喝!快尝尝!”
江无月咕嘟咕嘟喝下大半瓶,琴音安安静静陪着。
酒意上涌,江无月抽抽嗒嗒,眼泪哗啦啦落下,“师尊为何要这样对我,如果真的很讨厌,收我为徒做甚……”
琴音抱住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我,我也不清楚,也许……他是喜怒不形于色,其实心里很欢喜?”
江无月抹了把脸,“真、真的吗?”
琴音坚定道:“没有人会讨厌自己的徒弟,一定是真的!”
江无月信了,而后每当心灰意冷之时,她都会搬出这句话说服自己。
直到那一次下山历练。
十数人困在山洞,鬼怪境界太高,山洞受到重创,不断有细小的沙子坠落,马上就要彻底坍塌。
“你们等着我!”段暄从废墟中爬起,一瘸一拐地去叫救援。
江无月被砸在石头底下,胸腔被压住,说不出话,只能透过一道缝隙看向外界。
过了一会,段怀远匆匆赶到,他先是抱走昏迷不醒的琴音,而后拽出被砸得眼冒金星的萧钰,而后是一众叫不出名字的弟子。
废墟下,江无月动了动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那一瞬间,段怀远看了她一眼,视线透过细小的缝隙与她相接。
江无月笃定,他认出自己了。
他动作不变,依旧有条理救助着其他弟子,江无月想:自然是要按顺序救的,若是故意偏袒,被弟子偏见了可是要被暗戳戳嘀咕的。
于是江无月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前面的人都走光了,等到段怀远越过自己去救身后的人。
等到山洞里只剩她自己。
其实整个过程没多久,也就半柱香的时间,就算多压一会也没什么,可她就是忘不了,缓慢跳动的心脏比这冰冷的巨石压在身上还要痛。
被挖出来后,江无月没走,她双眼红得滴血,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明明我的伤是最重的,师尊都看见我了不是吗,为什么不先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给她一面镜子,她就能看出自己现在有多么疯癫,宛若厉鬼。
段怀远愣了一会,下意识脱口:“你不会死。”
“不死?”江无月笑得喘不上气,不断有血水从七窍里涌出,“可是我疼啊,我死不了就不会疼了吗?”
“师尊,你有把我当人看过吗?”
山洞空空荡荡,江无月崩溃的话语在山间幽幽回荡。
“师尊若如此厌恶我,为何不杀掉我呢,你九品的实力甚至不需要动手,一个眼神就能把我碾死。”江无月不知从哪拿出一柄匕首,凛冽的刀面反射她淡然的眼神,“哦,不行,这会脏了你的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江无月忘记了有没有刺下去,好像是没有,那柄匕首在空中就断了,跟木剑一样,碎的粘都粘不起来。
匕首是段怀远打断的,江无月不明白他的想法,一点都不明白。
*
那以后,江无月一反常态,开始各种各样的学坏。
包括但不限于:逃课、闯禁地、逛禁书阁。凡是跟好学生沾不上边的她都做了个遍。
呆的最久的地方就是戒律殿,不是在关禁闭就是在关禁闭的路上。段怀远刚把她保出来,第二天她就会犯新的事再进一次。
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直到段怀远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