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簌簌,层云吹散,浑圆的月亮透出些许清辉。
何渡坐在院里,对月饮酒,身旁的空坛散落一地。他抱着酒坛仰头,酒水哗哗洒落,顺着下颚沾湿了他的衣襟。
“又空了……”
他拍了拍空掉的坛子,随手扔走,酒坛滚啊滚,停在一人的鞋边。
何渡双眼迷离,费力辨认眼前模糊的身影,看了一会,他撇开脸,慢吞吞地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那人说:“诛杀台,我不想杀你,是因为……”
后面的话,落在何渡耳里犹如群蚊飞舞,嘈杂刺耳,听不真切。
何渡晃了晃头,“你说什么?”
那人抿紧唇,眼底翻涌着难言的伤恸。何渡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踉跄起身,捧起她的脸,声音软了下来:“师尊,你别哭。”
江无月偏过头,夜风吹拂,泪水随着风一起拭去。
她不知为何回来,总觉得,不应该不辞而别。
两人坐在地上,江无月头脑一热,抱起酒坛就往嘴里灌。
辛辣的酒液灌入,烧得喉咙火辣辣的。江无月连声咳嗽,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呛了出来。
“又辣又苦,真难喝。”江无月发自肺腑道。
看着一地的空坛,她不信邪,哐哐又灌进去半坛。喝着喝着,这酒就不像刚入口那样灼烫,变得绵软,醇香。
让人忍不住再多贪些。
一坛喝净,她去够另一坛,却摸了个空。距离不够,往前挪步,却还是差了点。
江无月喃喃:“奇怪了,怎么摸不到……”
何渡低笑一声:“坛子在你左边,你摸右边能摸到才怪。”
江无月揉了揉眼睛,只觉眼前翻江倒海,重重叠叠。她晃悠两步,终于抓住那只总在移位的坛子,欲再喝,手却抬不起来,转头一瞧,胳膊被擒住了。
“你干嘛?”江无月道。
何渡挑眉,“师尊莫要贪杯,宿醉头会很痛。”
江无月哼道:“我才没醉!”
酒意上涌,江无月只觉浑身畅快,闷头又灌下半坛,体内寒意被灼热一点点驱散。
渐渐的,头脑愈发昏沉,她抱着膝盖,枕着胳膊怔怔出神。
“疼吗?”她忽然丢出一个没头没脑的话。
何渡:“什么?”
江无月:“诛杀台那一剑,疼吗?”
何渡沉默不语。江无月却紧咬不放,扑上前扒开他胸前衣襟,指尖轻轻触上那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疤痕。
何渡慌忙按住她的手,匆匆拢好衣衫,神色有些不自然。
“师尊,你醉了。我送你回——”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话音戛然而止。
一滴泪落下,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如碎珠般砸在何渡心口。江无月理智崩塌,再也撑不住往日矜贵仙尊的模样,埋在他怀里不受控地落下泪。
何渡浑身僵硬,酒醒个透彻。双手悬在半空,起落数次,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师尊,你别……不,我不疼,真的!”何渡语无伦次。
泪水颗颗砸落,洇湿了他的背部。
江无月醉意朦胧,只觉丢人,自己明明是长辈,又不是三岁小孩,哭什么哭,她囫囵在何渡衣服上抹净眼泪。
何渡盯着那片湿痕,尘封记忆骤然翻涌而出,他嘴唇颤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尊,洞窟的那天不是梦,对不对?”
“你就是江舟,你为我流过泪,对不对?”
江无月眨了眨眼,昏沉的脑袋费力思索这个问题。何渡却好似不需要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江无月推搡不动,干脆放弃,顺力枕在他的肩头,贪婪地闻着他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
双眼微阖之际,眼前忽然窜过一个黑影,跳到窗边,又攀上屋顶。
“我……我要那个!”江无月一指。
何渡望去,发觉是一只黑猫。他恋恋不舍放开江无月,转而替她去寻。
黑猫身形敏捷,速度极快,可再快也快不过何渡,三两下就被擒住,只得睁着一双幽绿的眼睛怨怨盯着江无月。
江无月跟它对视一会,一努嘴:“它太凶了,我不要了。”
黑猫叫一声,徒劳地蹬着双腿。
何渡失笑,把这只黑猫放走,继而问道:“那师尊想要什么?”
江无月想不到,拉着何渡晃晃悠悠往院子外走。
路上,她点名点将,指哪要哪。
要最高的树上最高的叶子,又要枝头上的散开一半的鸟窝,还要一大堆碎石里最圆的那颗石头,第二圆都不要。
何渡事无巨细,说哪件办哪件。江无月向来看一眼就扔,他也不恼,反而乐在其中。
何渡:“堂堂凌绝仙尊,耍起酒疯来真是大相径庭。”
江无月哼了一声:“我才不是什么仙尊呢。”
何渡只当她酒后胡言,未放心上。
他扶住脚步飘忽的江无月,“师尊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