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
安怀瑾去井边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把脸擦干,回屋换了身衣裳,去档案室。档案室在因果殿的最里面,一间大屋子,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竹简和册子。林远之已经在了,坐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对目录。
“天禧元年的在第三排架子。”林远之指了指。
安怀瑾走过去。架子上积了厚厚的灰,竹简码得乱七八糟,有的倒着,有的反着,有的一摞倒了,散了一地。他蹲下来,把散落的竹简捡起来,按日期排好。
一根竹简从中间滚出来,滚到墙角。他走过去捡,看到墙角有一个洞,拳头大,黑漆漆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弱,金色的,一闪一闪的。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冰凉的,金属的,令牌的形状。
掏出来。
一块令牌。铜制的,背面刻着“甲字零零号”。不是天禧年间的,是天禧之前的。渡厄司还没成立的时候,天庭用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渡”。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怕被人看到:“天禧前一年,渡厄司筹备处。”
安怀瑾把令牌收进袖中,继续整理竹简。整了一天,腰酸背痛。傍晚的时候,林远之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今天到这儿。明天继续。”
安怀瑾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他回到自己的静室,楚相逢在门口坐着。
“怎么不进去?”
“门锁着。”
安怀瑾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跟早上离开时一样,桌上有灰,窗台上那个花盆空了,那根断枝被他扔了,花盆还在,里面装了半盆干土。
楚相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今天找到什么了?”
安怀瑾把那块令牌掏出来,放在桌上。楚相逢拿起来看了看。
“甲字零零号。没见过。”
“渡厄司之前的。”安怀瑾把令牌翻过来,“筹备处的东西。天禧前一年。”
楚相逢把令牌放下。“筹备处的人,后来都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散了。也许就在渡厄司,换了名字,换了身份。”
安怀瑾把那块令牌收进袖中。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袖子里沉甸甸的。他把那片雪花拿出来,放在桌上。蓝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在那块令牌上,铜的,旧了,但字迹还清楚。
“楚相逢。”
“嗯。”
“你说,一个人活那么久,图什么?”
楚相逢想了想。“不图什么。就是怕死。”
安怀瑾没接话。他把雪花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外面的院子。天黑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几棵松树,在风里摇着。松针掉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黄黄的,像被人踩碎的饼。
“明天继续整档案。”安怀瑾说。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不是因果殿的人。”
“我帮你搬东西。”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但安怀瑾注意到他把银色的发簪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云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
“行。”安怀瑾说。
第二天,两个人去档案室。林远之已经在了,坐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到楚相逢,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指了指最里面的架子。
“那边的竹简最重,两个人抬。”
两个人走过去。那排架子上的竹简确实大,比普通的宽一倍,厚一倍,一卷怕有几十斤。安怀瑾搬起一卷,沉,胳膊酸。楚相逢搬起另一卷,两个人在架子上对齐了,放好。
搬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林远之拿来了三碗面,一人一碗。面是素的,只有几片菜叶,汤是咸的。安怀瑾吃完了,没尝出味道——不是感觉不到,是面本来就淡。楚相逢吃了一半,放下了。
“不好吃?”林远之问。
“不饿。”楚相逢说。
林远之没再问,把剩下的半碗面收了。
下午继续搬。搬到最后一卷的时候,安怀瑾在架子最上面看到一样东西。一个木匣子,黑色的,落满了灰。他搬梯子爬上去,把木匣子拿下来。匣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边缘有一圈裂纹。跟他自己的溯世镜一模一样,但更小,只有指甲盖大。
他把铜镜拿出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凑近了才看清:“天禧元年,因果殿初立。”
安怀瑾把铜镜翻过来。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白发,灰眼,灰色道袍。
师父。
师父在镜面里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没声音。
镜面暗了。
安怀瑾把铜镜收进袖中。
“林远之。”他喊了一声。
林远之从梯子上探出头。“怎么了?”
“这面镜子,你见过吗?”
林远之爬下来,看了看那面铜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没见过。但听你师父提过。他说因果殿初立的时候,铸了三面溯世镜。一面是他的,一面是司主的,还有一面——不知道在哪。”
“在这。”安怀瑾说。
林远之把镜子还给他。“那你收着。”
安怀瑾把镜子收好。袖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现在有师父的竹简,师父的溯世镜,司主的溯世镜,因果殿初立的溯世镜,甲字零零号令牌,甲字一号令牌,谢无咎的第四号令牌,沈家的铜令牌,两把钥匙,三块碎玉,一片雪花,一个木头人。袖子里装不下了,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堆石头。
晚上回到静室,他把所有东西都倒在桌上。堆了一桌。他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人——每一个都是一块骨头,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但这个人在哪?他不知道。
楚相逢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堆东西。“你打算一直带着?”
“不知道。”
“也许找个地方放。”
“放哪?”
楚相逢想了想。“沈宅。桂花树下。”
安怀瑾没接话。他把那堆东西重新包好,塞回袖中。
窗外有风。风不大,吹得窗户纸沙沙响。安怀瑾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天禧六十一年,九月十五。月亮该圆了。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庭没有月亮。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脱了衣裳,躺下来。枕边那片雪花亮着。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做梦。但那阵心悸来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他心脏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睁开眼,屋里很黑。雪花亮着,但光弱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他拿起雪花看了看。蓝色的,六角的,但边缘模糊了,像在慢慢融化。
他看着那片雪花,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风停了。安静得像棺材里面。
他听着那安静,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