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找到的第三天,装置重新转了。安怀瑾是听说的,没去看。因果殿离渡厄司不远,但那天他待在静室里,把那幅“因果”两个字擦了擦灰,重新挂好。挂完站在床上看了半天,还是歪的,懒得扶正了。楚相逢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油纸包。空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来坐下。
“怎么了?”安怀瑾问。
“夏南初来信了。说蛊树死了。”
“红的那个?”
“嗯。叶子掉光了,树干裂了。他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南疆的树种在天庭活不长。”
安怀瑾没接话。从窗台上那个花盆里还插着那根红树枝,叶子早掉光了,剩一根光杆,戳在土里像根筷子。他伸手摸了摸,干的,一掰就断。
“蛊树死了,夏南初怎么说?”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再种一棵。”
安怀瑾没再问。楚相逢坐了一会儿,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安怀瑾一个人坐在静室里,看着窗台上那根断了的树枝。他把断枝从土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外面有人敲门。不是楚相逢,那家伙从来不敲门。三下,很轻,像怕吵醒谁。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谢怀璟。月白色长衫,白玉桂花簪,手里没拿东西。
“装置转了。”谢怀璟说,“来看看你。”
安怀瑾让开门口。谢怀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看屋里,目光从那幅歪着的“因果”上扫过去,没说什么。
“装置转起来,声音大吗?”安怀瑾问。
“不大。嗡嗡的,像蚊子叫。”谢怀璟顿了顿,“但听着烦。”
安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沈渡回来了。”谢怀璟说,“昨晚到的。瘦了一圈,晒黑了。问他南疆怎么样,他说‘虫子多’。”
“他还回渡厄司吗?”
“回。今天早上就去报到了。林远之给他安排了差事,管档案室。”
安怀瑾点了点头。
谢怀璟站起来。“走了。”
“不多坐会儿?”
“不坐了。装置嗡嗡响,听着心烦,回去盯着。”
他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安怀瑾坐在桌边,听着远处传来的嗡嗡声。很轻,如果不是谢怀璟说了,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现在知道了,就觉得那声音无处不在,像夏天的蝉叫,烦,但你没法让它停。
下午,林远之来了。拿着一本册子,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脚跛着。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安师弟。”
“嗯。”
“渡厄司要整理旧档案,因果殿的人手不够。谢司主问你能不能帮忙。”
“帮什么?”
“分类。把天禧元年的竹简按日期排好。”
安怀瑾想了想。“行。”
林远之把册子递给他。“这是目录。对着目录排就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师弟。”
“嗯。”
“你师父的溯世镜,你看了吗?”
“看了。”
“背面那行字,你也看了?”
安怀瑾点头。
林远之沉默了一会儿。“天禧七十七年,你和你师父同一年死。你想过为什么吗?”
“想过。没想通。”
林远之没再说什么,走了。安怀瑾拿着那本册子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日期和编号,字迹工整,是林远之的笔迹。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没动。
傍晚的时候,楚相逢又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夏南初让人捎来的。说是新做的,用的南疆的桂花。”
安怀瑾接过去,打开。桂花糕是白色的,不是平时那种黄白色。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有酒味。
“里面放了酒?”他问。
“嗯。说南疆的桂花糕都放酒,放不多,提味的。”
安怀瑾又咬了一口。酒味不重,但后劲足,咽下去之后嘴里热乎乎的。
“好吃。”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还行。”
两个人把一整包吃完了。楚相逢站起来,收了油纸,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安怀瑾。”
“嗯。”
“你说,蛊树死了,人也会死吗?”
安怀瑾想了想。“会。树死了,人也会死。不是一棵树的事。”
楚相逢没接话,走了。
晚上,安怀瑾躺下来。枕边那片雪花亮着,蓝光在天花板上晃。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中间。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裂缝像一条路。很长,很窄,两边是雾。他走过那条路,在那扇门里见过四十年后的自己。
雪花不化。他闭上眼睛。
梦里有水声。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叹气。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看不到底。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白发,蓝眼,笑意温和。四十年后的他。
“你又来了。”四十年后的他说。
“这是梦。”安怀瑾说。
“梦也是真的。真的也是梦。分那么清做什么?”
安怀瑾没接话。
四十年后的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黑的,他的手也是白的,黑白分明。他捧了一捧水,举起来,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滴答答。
“慎之。”
“嗯。”
“你摸到东西了?”
“摸到了。”
“什么感觉?”
安怀瑾想了想。“跟以前一样。”
“那就好。”四十年后的他站起来,把剩下的水泼掉。“回去吧。别在梦里待太久。”
安怀瑾睁开眼。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半明半暗的。枕边那片雪花还亮着。他坐起来,把那片雪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门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不是楚相逢的。他推开门,走廊里,林远之拿着一摞竹简,正往档案室的方向走。
“安师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