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瑾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桂花糕,绿色的,跟上次一样。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草药味,涩的,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丝凉意。
“好吃。”他说。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三个人下山。走到溪边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树屋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绳梯上站着一个人。夏南初。金色的眼睛在雾气里很亮,像两盏小灯。他没招手,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安怀瑾转回头,继续走。
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在擦船板。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蛊树叶。叶子上的小虫还在,爬到了叶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把叶子举到眼前看。阳光透过叶子,把叶脉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张细密的网。小虫在网中间,透明的,几乎看不见。
到了天庭。安怀瑾上岸,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林远之。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渡厄司有新任务。”林远之把册子递过来。
安怀瑾没接。“我不是渡厄司的人。”
“谢司主说,你不是,但他需要你帮忙。”林远之把册子塞到他手里。“你看看。不想去就不去。”
安怀瑾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一个地名——姑苏。第二页写着一个人名——陈伯。如归客栈的陈伯。
“陈伯怎么了?”
“他的执念。天禧十七年,他买下那间客栈的时候,客栈里死过人。他清理了尸体,但没清理干净。那人的执念一直留在客栈里,附在陈伯身上,跟了他四十年。”
安怀瑾合上册子。
“我去。”
他往渡口走。楚相逢跟在后面。
“陈伯的事,你不知道?”楚相逢问。
“不知道。他没说过。”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如归客栈走。客栈门开着,陈老头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杯子里没水。
安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客官,住店?”
“不住。来看看你。”
陈老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看我?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安怀瑾没接话。他看着陈老头的手。手指上有茧,厚的,黄的,像树皮。指甲缝里有黑的,洗不掉的。
“陈伯。”
“嗯。”
“天禧十七年,你买这间客栈的时候,客栈里是不是死过人?”
陈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猜的。”
陈老头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看着街道。街上有人走过,挑着担子,喊着什么,听不清。
“死了两个人。”陈老头说,“一男一女。男的是船夫,女的是他的媳妇。男的欠了赌债,被追债的人打死了。女的跟人跑了,跑了一夜,跑回这间客栈,在客房里上吊了。”
“你清理了?”
“清理了。尸体埋在后院,东西烧了,墙重新刷了。”陈老头顿了顿,“但那个女的没走。她的执念留下来了。附在我身上,跟了我四十年。”
“你为什么不找人处理?”
陈老头想了想。“她也不容易。活的时候没好日子过,死了就别赶了。”
安怀瑾看着陈老头。他的身后有一团影子,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女的,穿着一身红。
“她影响你了。”安怀瑾说。
“我知道。”陈老头说,“我这四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她上吊的样子。但习惯了。习惯就不觉得苦了。”
安怀瑾站起来,走到那团影子前面。影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他说,“我不赶你。”
影子停下来。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片蛊树叶。叶子上的小虫还在,爬到了叶柄,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把树叶放在地上。影子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叶子上的小虫动了动,爬到了地上,往影子的方向爬。爬到影子脚边,停下来了。
影子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影子开始变淡。不是慢慢淡的,是一瞬间淡的,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影子的最后一刻,安怀瑾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谢谢。”那声音说。
然后影子没了。
陈老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安怀瑾一眼。
“走了?”
“走了。”
陈老头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发现杯子里没水,又放下了。他看着街道,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客官。”
“嗯。”
“谢谢你。”
安怀瑾没接话。他把那片蛊树叶从地上捡起来。叶子上的小虫不见了。叶子的颜色也变了,从红变黄,从黄变枯,在他手心里碎成了粉末。
他把粉末抖掉,把枯叶收进袖中。
“走吧。”他对楚相逢说。
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他从袖中掏出那片枯叶,看了看,又收回去。
“楚相逢。”
“嗯。”
“陈伯说‘习惯就不觉得苦了’。你说,这是真的习惯了,还是骗自己?”
楚相逢想了想。“也许都有。一开始是骗自己。骗着骗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分不清真假了。”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渡口,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姑苏越来越远。白墙黛瓦,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光秃秃的。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的,亮的,不化。不是上次留在沈宅的那片——那片他忘了拿,应该还在桂花树下。这片是四十年后的他给的,一直在袖子里,从来没化过。
他看着那片雪花,一直看到天庭。
船到了。他上岸,往因果殿走。
因果殿门口站着一个人。谢怀璟。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陈伯的事办完了?”谢怀璟问。
“办完了。”
谢怀璟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天庭的装置,需要一种新的符文。因果殿的档案室里有,但锁着。钥匙在你师父手里。你师父走了,钥匙不知道在哪。”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两把钥匙。壹号和贰号。
“不是这两把。”谢怀璟看了一眼,“是另一把。铜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叁’字。”
安怀瑾没见过。
“你师父没给过你?”
“没有。”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那可能在你师父的静室里。林远之收拾的时候,也许没看到。”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推开师父的静室门,走进去。屋里跟上次来一样,竹简码在架子上,笔搁在砚台边。他翻了翻抽屉,翻了翻柜子,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墙上挂着那幅字——“因果”。他写的,十年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他走过去,把那幅字掀开。后面是墙,什么都没有。
他把字挂回去。
林远之站在门口。“找什么?”
“钥匙。叁号。”
林远之想了想。“你师父的枕头下面呢?”
安怀瑾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铜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叁”字。
他拿起钥匙,递给谢怀璟。
谢怀璟接过去,看了看。“就是这个。”他把钥匙收进袖中。“装置修好了,灵力稳了。渡厄司可以正常运作了。”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走了。
安怀瑾站在静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因果”。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揭下来,卷好,夹在腋下。
走出静室。
楚相逢在走廊里等着。“你拿那个做什么?”
“挂着。换个地方挂。”
他回到自己的静室,把那幅字挂在床头。歪歪扭扭的“因果”两个字,正对着他的枕头。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躺下来。
枕边那片雪花亮着,蓝光在天花板上晃。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