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瑾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被窝里钻出来的冷,是骨头里的。像有人往他骨髓里灌了冰水,从里往外冻。他睁开眼,天还没亮。廊下的灯笼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矮松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坐起来,才发现自己靠着柱子睡了一夜。后背僵了,脖子也僵了,动一下咔咔响。衣服被夜里的潮气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凝了片雪花。
化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不响了。院子里有露水,踩上去鞋底湿了。他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水冷得刺骨,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今天要去因果殿。
他回屋换衣裳。白色的内袍,外面罩浅蓝的大氅,毛绒滚边昨晚被露水打湿了,还没干透,摸着潮乎乎的。他对着屋里那面破铜镜看了看自己——白发乱了几根,蓝蝶发饰歪了,眼尾垂着,看着温和,但眼底没光。
正了正发饰,出门。
因果殿在天庭的东面,渡厄司往东走三里地。安怀瑾没走大路,抄的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墙高,把天遮成一条缝。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走了约莫一刻钟,看到因果殿的屋顶了。
黑瓦,灰墙,门口两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个站岗的兵。
安怀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三年没回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没脸回。师父说他修因果道心不静,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好了再回来。三年了,他心静了吗?不知道。
门口没人守着。因果殿不需要守,谁敢来偷因果?
安怀瑾推门进去。
殿不大,比渡厄司的司主殿还小。一间正堂,摆着蒲团和案几,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正堂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静室,静室里坐着人,隔着门板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光。
师父在最里面那间。
安怀瑾走到门口,没敲门。
“进来。”里面的人说。
他推门进去。
师父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什么。头发全白了,但脸上没什么皱纹,看着不像很老的样子。穿一件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安怀瑾跪下来,磕了个头。
“师父。”
师父没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心静了?”
安怀瑾想了想。
“没。”
师父把笔放下,抬起头。眼睛是浅灰色的,很淡,像冬天的雾。他看着安怀瑾,看了几息。
“不静就不静吧。”师父说,“起来坐。”
安怀瑾站起来,在蒲团上坐下。
师父把那卷竹简卷起来,放到一边。
“什么事?”
“查一样东西。”安怀瑾说,“天庭的心脏。”
师父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笑。
“谁告诉你的?”
“谢衍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他出来了?”
“散了。”
师父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查这个做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司主在隐瞒什么。我想知道是什么。”
师父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安怀瑾的脸。白发,蓝眼,嘴角挂着笑,但眼底没光。
“因果殿有记录。”师父说,“在天禧十年的卷宗里。你自己去找。”
“在哪?”
“最后一排架子,最上面一层,左边第三卷。”
安怀瑾站起身。
“师父。”
“嗯。”
“你早就知道?”
师父没回答,重新拿起笔,摊开竹简。
“去吧。”
安怀瑾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静室里的人大概都在打坐,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安怀瑾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最后一排架子,最上面一层,左边第三卷。
他伸手够了够,没够到。踮起脚,指尖碰到了卷宗的边缘,往外一勾,卷宗掉下来,啪嗒摔在地上。
蹲下来捡起来。
封面上写着:“天禧十年,司主密令卷。”
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图。
跟夏南初画的那张差不多——一个圆形的装置,刻满了符文,中间有一个令牌形状的凹槽。但这张图更详细,符文的大小、方向、间距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的旁边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司主的笔迹。
“天禧十年三月初九,密令:铸心。”
“用途:储存执念,转化为灵力,供天庭运转。”
“材料:陨铁、因果丝、执念残渣。”
“启动方式:渡厄司掌事令牌(第四号)。”
安怀瑾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第一个是“谢衍之”,后面跟着“沈氏”“周明远”等等。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已处理”或“待处理”。谢衍之后面写的是“已处理”,但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待重处”。
安怀瑾盯着那个红笔字看了很久。
“待重处”是什么意思?谢衍之已经死了,还要怎么重处?
他翻到第三页。
只有一行字。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六,司主令:封镜。”
安怀瑾合上卷宗。
他靠在架子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那些线在动。谢衍之的,司主的,沈家的,周明远的,第二任的,他自己的。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司主。
司主让谢衍之去沈家拿令牌。司主让谢无咎杀谢衍之。司主清了档案室的记录。司主铸造了天庭的心脏。司主用执念当燃料。司主在隐瞒一切。
但为什么?
天庭的心脏,到底有什么用?
他把卷宗夹在腋下,往外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一间静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穿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安怀瑾不认识他,但那人认识安怀瑾。
“安师弟。”那人说,“好久不见。”
安怀瑾点了点头。
“师兄好。”
那人看了一眼他腋下的卷宗,眼神闪了一下。
“查东西?”
“嗯。”
“查到什么了?”
安怀瑾没回答。
那人笑了笑,没再问,走了。
安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总觉得那人的笑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不对。
算了。
他走出因果殿,往渡厄司走。
走到半路,巷子里蹿出一个人。
谢无咎。
黑衣黑发,站在巷子中间,挡住去路。
“找到了?”他问。
安怀瑾把卷宗递给他。
谢无咎接过去,翻了翻。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冷。
“天禧十年三月。”他说,“那时候我刚进渡厄司。”
“你在名单上吗?”
谢无咎翻了翻,摇头。
“没有。我在后面——‘待处理’那一栏。”
安怀瑾凑过去看。
名单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下面一行,写着“谢无咎”,后面跟着“待处理”三个字。
谢无咎把卷宗合上。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谢无咎说,“他让我杀第一任,然后杀我灭口。我没死,他就在名单上记了一笔,等以后再杀。”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跑。”谢无咎说,“跑了四十年。换身份,换地方,换脸。渡厄司的人找了我四十年,没找到。”
安怀瑾看着他。
“现在不跑了?”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
“不跑了。跑够了。”
他把卷宗还给安怀瑾。
“你要小心。”谢无咎说,“司主知道你在查他。从你进档案室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安怀瑾把卷宗收好。
“我知道。”
“那你还查?”
“他都知道了,我查不查有什么区别?”安怀瑾说,“不如查完。”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跟第一任年轻的时候真像。”
安怀瑾没接话。
谢无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因果殿那个师兄,你认识?”
“不认识。”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谢无咎说,“像在数你身上的线。”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无咎走了。
安怀瑾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那个师兄——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他不认识,但那人认识他。三年没回因果殿,一个不认识的师兄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是来查东西的,还问他“查到什么了”。
谁告诉他的?
安怀瑾加快脚步,往渡厄司走。
回到渡厄司,他没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夏南初住的地方。
夏南初住在渡厄司西面的一间客房里,是谢怀璟安排的。安怀瑾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夏南初坐在桌边,桌上铺满了纸。
离殇搁在桌上,琴弦上落了一层灰。
“画好了?”安怀瑾问。
夏南初点头,从一堆纸里抽出一张,递过来。
安怀瑾接过去看。
是一幅画。画的是档案室的全貌——架子、册子、灰、地上的碎玉、墙角的蜘蛛网。但夏南初在画上加了一些东西:线条。红色的线条,标注出灰的厚度变化、册子移动的痕迹、地上脚印的方向。
安怀瑾看了半天,没看太懂。
“直接说。”
夏南初指了指画上的一处。
“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脚印很深,灰被踩实了。不是一次站出来的,是很多次。这个人经常来档案室,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排架子。”
“哪排架子?”
夏南初指了指。
最后一排。安怀瑾拿卷宗的那排。
“还有。”夏南初又指了指画上的另一处,“这里的灰被人动过。有人把一样东西从这里拿走了,过了很久又放回来。放回来的时候没放对位置,压在了旁边的灰上。”
“什么东西?”
夏南初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玉。
跟安怀瑾在档案室门口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夏南初这块更大,上面刻的字也更完整——不止一个“谢”字,是“谢衍之”三个字。
“在哪找到的?”安怀瑾问。
“架子底下的砖缝里。”夏南初说,“被人踢进去的,不是故意藏的。”
安怀瑾把自己捡的那块碎玉拿出来,两块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是一块完整的玉佩,上面刻着“谢衍之”三个字。边缘烧焦了,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谢衍之的玉佩。”安怀瑾说。
“应该是。”夏南初说,“有人把它摔碎了,扔在档案室里。一块被踢到了架子底下,一块被踩进了门口的泥里。”
“谁摔的?”
夏南初没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给安怀瑾。
上面画着一个人。
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但安怀瑾从那个轮廓认出了是谁——灰白道袍,清瘦的身形,微微佝偻的背。
司主。
“脚印的尺寸、深度、磨损痕迹,都指向同一个人。”夏南初说,“经常来档案室的那个人,摔碎玉佩的那个人,都是司主。”
安怀瑾把那两块碎玉收进袖中。
“他还拿走了别的东西?”
“册子。”夏南初说,“最后一排架子上,左边第三卷的位置,灰的厚度跟周围不一样。那里的册子被拿走过,后来又被放回来了。但放回来的不是原来的册子——重量不对,压出来的痕迹不一样。”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卷从因果殿拿回来的卷宗。
“天禧十年,司主密令卷。”夏南初接过去,翻了翻,又掂了掂重量,“不是这本。重量差太多了。”
“那这本是哪来的?”
夏南初想了想。
“可能是副本。真的那本被司主拿走了,留了一本假的在这里,等人来查。”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司主故意留了一本假的卷宗在因果殿,等我来拿?”
夏南初点头。
“他知道你会来查。从你进档案室的那天起,他就在等。他清了档案室的记录,但留了痕迹。他把真的卷宗拿走,但留了一本假的在因果殿。他做这些事,不是要藏,是要引你往某个方向走。”
安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咚咚咚。
“那他引我去哪?”
夏南初想了想。
“引你去查天庭的心脏。引你去找第四块令牌。引你去——”
他顿住了。
“去做什么?”安怀瑾问。
夏南初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引你去打开那个东西。”
安怀瑾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又开始敲。
咚咚咚。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