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带上房门,将那片清冷的虚弱隔绝在屋内。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仪器的“滴滴”声在耳边回荡,霍砚冰走在空荡的走廊里,脑海里交织着沈昭临的模样、启明福利院的三个名字、李星然的案子,那串始终藏在黑暗里的0311,还有林子祥......
夜色漫过江岸,霍砚冰的临江独栋别墅浸在微凉的江风里,书房的落地窗外是粼粼的江波,室内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光晕落在电脑屏幕上,映出沈昭临的履历信息。电话里的人很有效率,电子版的文档在屏幕上层层铺开,一个“小镇青年逆袭成刑辩标杆”的完美范本,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小镇出身,父母早亡,凭一己之力考上顶尖政法大学法硕,入行十一年,凡是他想打赢的案件无一败诉,从街头小案到商界大案,客户涵盖各个阶层,履历干净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连求学时的奖学金、从业后的行业奖项,都按时间线排得整整齐齐。可越是完美,霍砚冰的眉头皱得越紧,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无一败诉”四个字,指腹摩挲着鼠标,心底的违和感愈发浓重。这履历像一块精心打磨的假面,光滑到没有一丝纹路,却偏偏让他抓不住违和的源头,只愈发确定,沈昭临绝不是表面上那个风光无限的刑辩律师,他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这完美履历要复杂。
合上文件时,江风拍打着窗沿,霍砚冰望着窗外的夜色,想起病房里沈昭临那副病弱却依旧沉稳的模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缓。他知道,沈昭临与林子祥案,与这起案子,与那串0311的数字,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此刻,他还没找到那根连接的线。
半个月的时间,市局的审讯室灯光几乎从未熄灭,惨白的光日复一日落在张诚脸上,咖啡的焦苦、烟的辛辣混着纸张的潮气,在室内凝成一层化不开的沉凝。霍砚冰亲自带队,轮班对张诚进行审讯,将匿名邮件的线索、李星然的家庭背景、华康的交易记录一一摆在他面前,层层逼问,丝毫不给其喘息的机会。张诚本就因死刑的判决惶惶不可终日,又被接连的证据砸得溃不成军,心理防线在霍砚冰冷硬的追问下,终于彻底崩塌。
审讯室里,张诚瘫在椅子上,涕泗横流,终于交代了李星然一案的全部真相。这桩看似与华康十三年作案逻辑相悖的案件,与0311及背后的势力毫无关系,不过是他为攀附权贵的一己私利之举。而赵永昌只是他为防万一抛出来的烟雾弹。李星然的肾脏并没有换给赵永昌,而是换给了市人大副主任王志远的独子。那孩子自幼肾衰竭,多年来寻不到合适的肾源,张诚偶然得知此事后,便一直想借此攀附,换取王志远的政治庇护。恰逢李星然意外重伤被送进华康,检查后发现其肾源与王志远之子完美匹配,张诚见有机可乘,便铤而走险,违规为李星然进行手术,摘取肾脏移植给王志远之子还伪造了医疗记录,试图将此事掩盖成医疗意外。又恰逢那日赵永昌预定的肾源也准时到达,张诚干脆将计就计,把赵永昌变成了李星然的受体,让王志远独子完美消失在了档案之中,也消失在0311的眼皮底下。
“我就是想抱上王主任的大腿,有他护着,华康的事就算暴露一些,也能保我一命……”张诚的声音嘶哑,满是悔恨,“我没想到你们查得这么深,没想到连王主任都保不住我……”
霍砚冰盯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指尖在审讯记录上签下名字,声音冷沉:“法网恢恢,你以为的靠山,不过是同流合污的蛀虫。”
掌握确凿证据后,霍砚冰第一时间将案件上报市局与纪委,多部门联动展开调查,王志远涉嫌权钱交易、包庇罪被依法立案调查,其儿子移植手术的病历、手术记录、双方的资金往来等证据被悉数固定。至此,李星然成为华康器官贩卖案特殊受害者的原因彻底查清,这桩支线案件形成完美的逻辑闭环,专案组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可霍砚冰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0311的线索,依旧断在原地,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还未露出半点痕迹。
而京市私立康复医院的病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白色的墙面、白色的被褥、白色的病床,整间病房被冷调的白色包裹,却被层层叠叠的案卷、资料打破了这份单调。沈昭临的身体稍有好转,便让助理往返市局调取华康案的全部卷宗,干脆将自己的律师办公室搬到了病房,监测仪的导线缠在手腕上,他靠在半摇起的病床上,身前的小桌板上堆满了案卷,连床沿都摆着厚厚的资料。
医生和护士来查房时,见他这般不要命的模样,免不了责备几句:“沈先生,你刚脱离危险期,身体还没恢复……!”
沈昭临总会抬眼,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微微颔首道歉:“麻烦你们了,我会注意的。”语气诚恳,态度谦和,可待医生护士离开后,他便又低下头,继续研读案卷,指尖划过纸页上的交易记录、内部指令,目光沉凝。
在外人看来,他这是在为华康案的辩护做准备,翻找案卷中的证据链破绽,力求为当事人争取最大的权益,可只有沈昭临自己知道,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标着模糊代码的资金往来、层层转达的操作指令、与华康有过隐秘合作的陌生公司。他看似在为华康辩护,实则是在从海量的案卷中,筛选出能指向更高层、与0311相关的线索,这串数字,他追查了多年,华康不过是他靠近真相的一个切入点,哪怕身体尚未痊愈,哪怕每看一会儿案卷,心口便会传来阵阵闷意,他也不肯停下。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在病房里蔓延,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与指尖划过纸页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沈昭临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无多少血色,可那双眼睛,却透着愈发坚定的光,落在案卷中某份标着隐秘编号的文件上时,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指尖轻轻顿住,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