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得极暗,堪堪能看清室内的光景。沈昭临靠在半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厚适中的白色被褥,松垮的蓝白病号服挂在削瘦的肩头,衬得脖颈处的皮肤愈发苍白,连下颌线都透着病态的单薄。他面色灰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微微凹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透着清冽的光,只是少了往日的锋芒,多了几分倦意。
听见动静,沈昭临缓缓抬眼,看清来人是霍砚冰时,眼底闪过一瞬的讶异,却没有了半分往日的讥讽,也无刻意的疏离,只是愣了一瞬,便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努力维持着刻在骨子里的体面。他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唇,声音虚弱却依旧沉稳,字句清晰:“霍队长,稀客。”
霍砚冰站在病床边,目光落在他那副病弱的模样上,到了嘴边的话竟咽了回去,平日里的尖锐与冷硬消散大半,语气难得柔和:“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
沈昭临轻轻点头,手指微蜷,搭在被褥上,指节泛着白:“多谢。霍队长果真神通广大,律所里都鲜少有人知道我病了。不过……只是一点旧疾,劳霍队长挂心了。”
两人沉默了一瞬,病房里只有仪器的轻响,氛围算不上尴尬,反倒透着一丝诡异的平和。还是霍砚冰先开了口,说起了案子:“华康的京市下线,全收网了。诱捕流浪人员的、转运遗体的、对接黑市中介的,悉数落网,人赃并获。张诚对十三年的器官贩卖案,也供认不讳。”
“意料之中。”沈昭临的声音依旧轻浅,指尖微微动了动,“有霍队长在,他扛不住的。”
“只是李星然一案,他死咬着不肯说,只含糊说是临时起意,破绽百出。”霍砚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可沈昭临的眼底只有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沈昭临的指尖微顿,似是不经意般问道:“看来这案子,比表面上更复杂。”一句轻问,悄悄从霍砚冰口中确认了这起案子最关键的节点。
霍砚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你是华康的辩护律师,案子走到这一步,你这边……”
“自然要履行职责。”沈昭临打断他,语气坚定,哪怕虚弱,也透着律师的职业底线,“等我身体稍好转,会让助理去市局取完整卷宗,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会少。”
他没有提那日收卡的事,霍砚冰也没有问。像是心照不宣般,两人都避开了那个让彼此产生隔阂的画面,只是聊着案子的进展,霍砚冰说起了查封的冷链仓库、秘密手术室,沈昭临偶尔应一声,或是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追问,却将所有关键信息默默记在心底。这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没有争执、没有讥讽的对话,清冷的病房里,竟透着一丝难得的默契。
不知过了多久,霍砚冰看了一眼监测仪上平稳跳动的曲线,起身道:“你刚脱离危险,好好休养,我就不打扰了。”
沈昭临抬眼,对他微微颔首:“慢走。”
霍砚冰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余光瞥见沈昭临孤瘦的身影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从身后飘来,霍砚冰心口忽然生出一丝涩意,轻轻的,却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昭临已经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而平稳。那一刻,霍砚冰彻底动摇了此前的认知,再也无法将沈昭临简单归为“为了钱无视人命的黑心律师”。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