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当庭询问被告人及家属是否服从判决、是否提起上诉,陈立伟佝偻着背,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轻轻摇了摇头:“服从判决,不上诉。”
他的妻子王香梅坐在原告席旁,捂着脸无声啜泣,也哽咽着表示无异议。
庭审结束,法警上前,双手扣住陈立伟的手腕,将他带离庭审现场。
沉重的镣铐拖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哐当声,陈立伟步履蹒跚,随着法警往侧门走。路过旁听席最后一排时,他突然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对着坐在角落的霍砚冰,深深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霍队长,谢谢你。”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字字清晰。
霍砚冰坐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膝头的布料,骨节泛白。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点头,没有回应,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可胸腔里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陈立伟谢的究竟是那个拼尽全力追查真相却最终无能为力的自己,还是那个放弃了追查任由真相湮灭的自己。
法警轻催一声,陈立伟直起身,不再回头,跟着法警消失在法庭侧门。
霍砚冰静坐了片刻,等到旁听席的人尽数散去,才缓缓起身,迈步走出审判庭。
早春的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外套,径直走向法院地下车库,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车库里灯光昏暗,车辆稀稀拉拉,只剩零星的引擎声,空旷又压抑。
他走到自己的车旁,刚要拉开车门,余光瞥见车身旁斜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昭临。
他褪去了法庭上的正装,换了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风衣,手里没拿公文包,也没握那只订制钢笔,指尖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挑衅与玩味,只剩一片平静。
霍砚冰脚步顿住,眉头微蹙,周身的戒备瞬间拉起。
两人相识以来,从未有过这般平静的对峙。没有唇枪舌剑,没有针锋相对,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只有沈昭临安静地等在他的车旁,像等一个旧识,而非死对头。
沈昭临抬眼,目光落在霍砚冰紧绷的侧脸上,没说话,先一步迈步上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近在咫尺,霍砚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法庭上的墨香,奇异又违和。
不等霍砚冰开口质问,沈昭临微微抬手,动作自然又轻缓,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抚意味,掌心轻轻拍了拍霍砚冰的左肩。
两下,很轻,转瞬即收。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表情。
拍完之后,沈昭临收回手,转身就走,风衣下摆扫过地面,没有丝毫停留,步履从容地走向车库出口,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霍砚冰僵在原地,手还停在车门把手上,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过往的沈昭临,要么在法庭上与他据理力争,要么在酒吧里出言挑衅,要么处处透着算计与玩世不恭,从未有过这般突兀又温和的举动。
那两下轻拍,没有敌意,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
风从车库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寒意,霍砚冰缓缓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沈昭临拍过的左肩,眉头拧得更紧。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夜冕酒吧里,沈昭临那句沉冷的“这里的水不浅啊,我是真心希望霍队长能接得住”;他刚查到启明福利院、顾明远的背景,匿名邮件就精准送到他邮箱;庭审前所有线索戛然而止,沈昭临作为辩护律师,明明看透了案件的蹊跷,却从未在法庭上提出过指向京盛宏宇的质证;还有刚才那莫名其妙的安抚。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时机,所有的反常,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串在了一起。
霍砚冰靠在车身上,缓缓闭上眼,心底升起一个大胆又荒诞的猜测——
那封没有署名、没有留言、精准送来三十七年捐赠记录的匿名邮件,发件人,或许就是刚刚拍了他肩膀,又一言不发离开的沈昭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法庭上针锋相对的律师,酒吧里同道的死对头,如今又成了暗中递线索、无声安抚他的隐秘者。
霍砚冰睁开眼,黑眸里翻涌着疑惑、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望着沈昭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林子祥案的尘埃落定,像一块巨石沉入水底,表面归于平静,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最近队里再无重大刑案发生,霍砚冰也顺势回归了朝九晚五、按时双休的清闲日常,不用熬夜攻坚、不用跨省追查,日子骤然慢下来,反倒让他心里越发地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