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祥案虽已结案,但谋杀案件的取证调查工作复杂繁琐。证据提交已经有了三个多月,检察院的取证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霍砚冰却刚好趁着这个空隙继续暗中调查。
江熠和白婷被霍砚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外勤调研由头,直接发配到了Y省出差。明面上是常规公务,实则是暗中摸排陈立伟的家庭底细,试图从其家属身上撬出案件的新线索。
陈立伟的妻子王香梅是个烫着蓬松泡面头、裹着花布罩衫的泼辣中年妇人,嗓门亮得能掀翻康复科的天花板。帮她儿子陈耀祖做复健的小护士只是调整支架时手劲稍重了些,王香梅立马叉着腰跳脚,尖酸刻薄的话劈头盖脸砸过去,把小护士骂得眼圈通红、手足无措,攥着记录本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这般泼辣的妇人,实则是个没半点心机的本分人。白婷瞅准时机上前搭话,王香梅立马拉着她坐在走廊长椅上,像祥林嫂般攥着对方的手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倒着家庭的窘境、陪儿子复健的辛酸苦楚,唾沫星子伴着抱怨飞溅,说得白婷脑壳发懵、招架不迭。实在脱不开身,白婷只能偷偷摸出手机设了三分钟后的闹钟,等震动声响起,她假装接到紧急工作电话,才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医院。
陈立伟的女儿陈连娣在Y省省城开了家社区小理发店,生意一向红火,近来更是在市中心商圈盘下了间百平大店,正筹备着扩店升级。江熠为了套取关键情报,只能忍痛割爱,把自己那头挑染银灰、蓬松吸睛的潮流鸡窝发型,交由陈连娣剪成了中规中矩的寸头。他一口一个甜滋滋的“美女姐姐”,嘴甜得像抹了蜜,把风韵犹存的陈连娣哄得眉开眼笑、晕头转向,对方直接掏心窝子把家底全盘托出。
她坦言自己最近发了笔横财,市中心的店面是全款拿下,没贷一分钱。
霍砚冰收到线报的第一时间,就拨通了经侦老尹的电话。老尹路子野,动用了些上不了台面的私下手段,没出三天就查清了钱款的来路:资金出自一家空壳信托公司,实际控股方是京市近年异军突起的商业龙头——京盛宏宇集团。这笔七位数的款项,打着专项慈善救助的名义,直接划给了残疾的陈耀祖。可陈连娣清楚弟弟终身无法康复,竟瞒着父母私吞了这笔善款,全数投进了新店的盘店与装修,还哄骗陈立伟夫妇,称钱给陈耀祖买了终身商业险,每月会定时打理赔款,保儿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陈立伟两口子没文化,不懂金融套路,更想不到一辈子被重男轻女压着的女儿敢私吞巨款,只当女儿孝顺贴心,安安心心觉得儿子后半生有了稳妥的着落。
各类细碎的线索源源不断汇总到霍砚冰的案头,可他总觉得还是遗漏了关键的一环。他半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叩扶手,闭着眼梳理纷杂的脉络,眉心拧成了一道深川。林子祥案就像掩藏在海面之下的冰川,而现在,他们只挖出了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一阵皮鞋踩过地砖的清脆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拖沓又轻佻,是他熟悉到反胃的动静,精准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工作时间闭目养神,看来司法系统的铁律,到霍队长这儿也成了任人摆设的花瓶?”沈昭临依旧半靠在刑警队掉漆的木质门框上,指尖把玩着一只定制钢笔,嘴角勾着玩世不恭的笑,语气裹着明晃晃的火药味。
霍砚冰眼都没睁,声线冷得像淬了冰,指尖叩椅的动作顿了半拍:“沈大律师日理万机,忙着在京圈富豪的别墅里斡旋捞人,怎么有空纡尊降贵,踏足我们这清水衙门的寒酸办公室?”
沈昭临慢悠悠直起身,掸了掸高定西装裤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故作无奈:“霍大少的办公室可跟寒酸沾不上关系,何况我们哪能跟霍队比清闲,带薪摸鱼的福气,我们这些靠嘴皮子吃饭的可享不起。林子祥案开庭在即,检方证据链容不得半点纰漏,我这不只能不请自来,讨份完整的案卷材料,免得庭上被人钻了空子。”
霍砚冰嗤笑一声,眼缝都没抬:“我要是没记错,沈律师向来手眼通天,连我们刑侦队压着的密线都能挖出来,如今反倒要伸手找我要资料?莫不是江郎才尽,查不到新东西了?”
沈昭临缓步走到办公桌前,俯身撑着桌沿凑近霍砚冰,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额发,语气里的戏谑更浓:“霍队长这是吃醋?嫌我没先找你打探消息?话说回来,警方的官方卷宗,总比我挖出来的野线索靠谱,毕竟——霍队长总不会在案卷里动手脚,对吧?”
霍砚冰猛地睁眼,黑眸里翻涌着戾气,手肘狠狠撞向桌沿,发出一声闷响:“沈昭临,刑警队可不是你家开的律所!想来就来想要就要,你凭什么?”
“凭我是本案的公诉方代理律师,凭《刑事诉讼法》赋予代理律师的阅卷权。”沈昭临直起身,掏出烫金律师证晃了晃,笑容玩味十足,“霍队长不会是阻碍取证,故意刁难吧?哪天要是传出去,霍大少爷知法违法,这新闻可比林子祥案吸睛多了。”
霍砚冰终于不胜其烦,一把抓起座机拨通内线:“小宝,把林子祥案的案件信息整理一份复印件送到我办公室来,快点!”
沈昭临丝毫不见外,施施然踱到咖啡机前,拎起一次性纸杯给己接了一杯,又十分自然地径直坐进霍砚冰办公室的真皮沙发里。轻抿一口咖啡,沈昭临眉头微挑:“嗯,巴拿马瑰夏,存放时间超三个月,豆香散了大半,酸涩感偏重,不过勉强还能入口。霍大少爷的品味,有些将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