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东家也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自己的手印,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契书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收好。他看着李默,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也带着几分无奈:“李师傅,你这个人,比苏州最硬的铁还要硬,半点不肯让步。”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沈老板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期许,随后便快步跟上钱东家的脚步,消失在巷口。
阿钝一直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走到李默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担忧:“师父,他真的答应了?所有条件,都肯认?”
李默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答应了。”
“可他会守规矩吗?”阿钝又问,毕竟商人逐利,他实在担心钱东家日后会暗中反悔,破坏约定,“万一他私下加价,或者阻拦人来学技术,怎么办?”
李默拿起桌上的契书,轻轻放在一旁,语气平静却带着底气:“会守的。他想要借着咱们的技术赚钱,就必须守规矩。若是不守,咱们就立刻终止合作,有的是人想来找咱们合作,不愁换不到合适的人。”
阿钝听了,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那把未擦完的弩,继续细细擦拭,指尖的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神色依旧沉稳警惕。
石头站在学堂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契书,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感受着这份约定的重量。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李默曾经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这一刻,他愈发明白这句话的深意:该去的人,不只是那些迫切需要技术改善生活的老百姓,还有这些逐利的商人。只要他们肯守规矩,肯让老百姓用得起这些省力的物件,谁来掌握这门技术,谁来赚钱,都一样。他轻轻将契书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目光望向学堂里的孩子们,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夜幕渐深,月亮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大地,照亮了整个将作监的院子,也照亮了巷口的每一寸土地。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动静,周身的气息愈发沉稳。赵哥依旧蹲在墙根下,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目光偶尔会扫过巷口,带着几分警惕。
阿钝往巷口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那个暗中观察的人,也没有再来。但他心里清楚,那个人一定会来,不是来偷东西,也不是来捣乱,而是来看看,将作监是否真的与钱东家签了契书,看看那些定下的规矩,是否真的能落地,看看这门技术,日后会走向何方。
他在瞭望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渐浓,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走下台子。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见丫丫坐在树干旁,靠着树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卡榫,眼睛微微闭着,呼吸均匀,显然还没有睡着。
“阿钝哥,”丫丫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还有几分担忧,“那个钱东家,他会守规矩吗?他会不会反悔,不让老百姓用便宜的机器?”
阿钝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却坚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会守的。他想要赚钱,就必须守规矩,不然,师父不会再和他合作。放心吧,苏州的老百姓,一定能用上便宜的水车、磨和小蒸汽机。”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渐渐散去,她把卡榫紧紧贴在胸口,再次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期许。阿钝坐在她身边,目光望向那间紧闭门窗的学堂,黑板上干干净净,桌凳整整齐齐,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但他知道,等明天天一亮,丫丫会推开学堂的窗户,孩子们会叽叽喳喳地走进来,带着好奇与期待,开始新一天的学习;石头会在学堂里,耐心地教刘七和其他学徒辨认零件、讲解构造;铁头师傅会在棚子里燃起炉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会再次响起,传遍整个院子。钱东家也会派人来学技术,他们会认认真真地学,学完了,就带着技术回到苏州,自己造机器、自己卖,让苏州的老百姓,也能用上轻便又便宜的物件。技术这把刀,终于能落到更多该去的人手里,惠及更多百姓。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那个暗中观察的人,依旧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将作监的一切。他亲眼看着李默和钱东家签下契书,看着钱东家带着沈老板离去,看着石头将契书揣进怀里,看着阿钝在瞭望台上值守,看着丫丫靠在树干上入睡。他蹲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渐渐染红天际,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转身悄然离去。他走得很轻,像一只猫,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来过这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但他不知道,在他离去后,墙根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铁牌,被磨得发亮,表面光滑,上面只刻着一个遒劲有力的字:汉。赵哥天亮起身换岗时,无意间发现了这块铁牌,他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眼神复杂,没有声张,也没有扔掉,只是悄悄揣进了怀里。
他没有把这件事通报给李默和阿钝,只是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脊背挺得比谁都直,神色愈发坚定。只是,他攥着铁牌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发抖,眼底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激动与凝重,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块普通的铁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将作监的晨光里,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宁,但谁也不知道,这块小小的铁牌,将会给这里带来怎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