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接过图纸,攥在手里。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默。李默已经转过身,看着窗外了。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第二天一早,李默把阿钝叫到屋里。阿钝站在他面前,等着。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阿钝第一次来的时候,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现在他站在这里,下巴上有短须,手上有茧子,眼睛还是亮的。
“石头找你谈过了?”李默问。
阿钝说:“谈过了。”
“你怎么想?”
阿钝想了想。“他说的对。我们自己造,自己卖。朝廷看着,不让坏人插手。赚了钱,院子能撑下去,孩子们能吃饱饭。图纸不锁着了,但也不乱撒。谁想学,来学堂。谁想买,去铺子。这样,技术到该去的人手里,不该去的人拿不到。”
李默听着,没说话。
“师父,”阿钝说,“你昨天跟石头说,你老了。”
李默看着他。
阿钝说:“你没老。你只是不想管了。”他顿了顿。“你教我们画图,教我们打铁,教我们认零件。教了二十多年,教够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阿钝小时候擦弩的样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现在他擦弩,还是那么慢,还是一下一下。但他擦的不是弩了,是这个院子,是这些孩子,是师父教给他的那些东西。
“去忙吧。”李默说。
阿钝站在那里,没走。
“师父,”他说,“石头昨晚画了一夜图。今早拿给我看,改了第八遍了。比之前那张还好。他说,这张图,是给老百姓画的。谁都能看懂,谁都能装上。”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学堂的方向。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凳。丫丫在教孩子认零件,二狗坐在最后一排帮教,新狗子跑来跑去递东西。铁头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叮。一切如常,又不一样了。
“让他画。”李默说。“画到对为止。”
阿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他站在树底下,看着那间学堂。石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图,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阿钝哥,”石头说,“我想把这张图送到工部去。让他们看看,行不行,给句话。行,我们造。不行,我们改。改到行为止。”
阿钝看着他。“你不怕他们拿了图,不还你?”
石头说:“不怕。图是画给老百姓的。谁拿都一样。只要他们肯造,肯让老百姓用上。”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说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他以前觉得,该去的人,是老张头,是李寡妇,是那些蹲在学堂门口学手艺的人。现在他知道了,该去的人,还有那些能让更多人用上技术的人。工部的人,朝廷的人,商人,甚至那个姓周的。只要他们肯让技术到老百姓手里,谁拿都一样。
“去吧。”阿钝说。
石头点了点头,把图纸揣进怀里,转身走了。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不是等谁,是看着。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些孩子,看着师父坐在屋里画了一辈子图,现在不画了。该他们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