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呢?”阿钝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波澜,却藏着一丝了然。
“走了。”赵哥叹了口气,“天没亮就走了,铺盖卷没带,什么东西都没拿,后墙的脚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阿钝沉默片刻,将铁牌递还给赵哥。赵哥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问道:“报上去?”
阿钝思索了片刻,点头道:“报,让郭公子知道。”
赵哥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院子,去禀报郭荣。阿钝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树下,拿起靠在树干上的弩,缓缓擦拭起来,动作很慢,很轻,每一下都透着几分沉静。
丫丫从学堂里出来,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阿钝哥,王哥走了?”
“嗯。”
丫丫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靠着树干坐下,将卡榫贴得更紧了。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凉意,两人静静伫立,各自想着心事,却互不打扰。
石头回来的消息,是郭荣派人捎来的。来人站在院门口,神色比上次捎信时好了不少,语气轻快地说道:“石头师傅在河北的事已经忙完了,小蒸汽机已经在当地推广开来,老百姓都能用得上。他收拾收拾东西,过几天就回来看你们。”
阿钝站在门口,听完禀报,关上院门,转身走回老槐树下,依旧在李默身旁伫立。李默还在画图,笔尖依旧在纸上游走,画的还是那架简洁的水车,零件更少,装配更易。
“师父,石头要回来了。”
李默握笔的手又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描画,淡淡应道:“嗯。”
阿钝看着图纸,看了片刻,转身走向学堂。丫丫正靠着门框站着,见他走来,看着他的神色,没有贸然提问。
“丫丫,”阿钝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石头要回来了。”
丫丫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手里的卡榫,眼里闪过一丝期盼,轻声问道:“什么时候?”
“过几天。”阿钝说道。
丫丫轻轻点头,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个卡榫,递给那个脚够不着桌沿的孩子,声音依旧温柔:“再装一遍。”孩子接过来,认真地摆弄着,指尖稳稳当当。丫丫看着他,又抬眼望向窗外,巷口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影,她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教孩子们,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夜里,阿钝站在瞭望台上,月光皎洁,洒在巷子里,洒在墙头上,给整个小院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赵哥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另外三个守院的人各守一处,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他往墙根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王哥走了,那块刻着“汉”字的铁牌被捡走了,曾经与王哥接头的黑衣人也没了踪迹。可阿钝心里清楚,后汉虽亡,那些藏在暗处的怨恨与贪婪,从来没有消失过——只要有人记得,只要有人觊觎,危险就会再次降临。
他站了很久,才走下台子。老槐树下,丫丫正靠着树干坐着,手里紧紧攥着卡榫,眼睛睁着,显然是没有睡着。
“丫丫,去睡吧。”阿钝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丫丫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疲惫:“睡不着。”
阿钝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目光都投向学堂。窗户紧闭着,黑板上空空荡荡,桌凳整齐地摆放着,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阿钝哥,”丫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石头哥快回来了吧?”
“快了。”阿钝应道。
丫丫点了点头,将卡榫贴在胸口,缓缓闭上眼睛,眉宇间的疲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安稳。阿钝坐在她身边,目光望向北方,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石头就在北方,正在回来的路上。他也知道,那些藏在暗处、觊觎手艺的人,也在暗处徘徊,从未远离。
他站起身,走回老槐树下,拿起弩,继续擦拭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布巾划过铁身,沙沙作响。风吹过来,墙头的铁片叮当作响,他抬起头,望向那堵后墙——墙头的铁钩又加了一排,密密麻麻地嵌在砖缝里,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獠牙。他心里清楚,那些人还会来,不是后汉的残余,就是其他觊觎技术的人。技术是刀,一把锋利的刀,谁不想要一把能为自己所用的好刀?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弩身,指尖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蹲在墙角,已经蹲了很久。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庞,手指死死抠着砖缝里的尘土,眼睛却死死盯着学堂的窗户,一眨不眨,透着贪婪与阴狠。赵哥从他身边走过,夜色掩护了他的身影,没有察觉;另外三个守夜的人,也未曾留意到这藏在阴影里的目光。
他蹲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他走得很轻,像猫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来过这方小院。而这方看似安稳的小院,暗流依旧在悄然涌动,一场新的危机,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