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希背着一篮子绿色的东西踏进门，看见醒来的苏溯后脸上立刻挂上了笑，他过来摸了摸苏溯的头，又看看他身上的伤，确定已经脱离危险才安心了些。

那天他看到苏溯冷掉的躯体时真的吓了一跳，一模没了生息当时眼泪就流下来。

苏溯才走没几天，怎么就这样了。

还好还好，现在都好了。

略微扬起头颅，苏溯缓慢的眨了下眼睛，问出一直想问的话：“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德希慢慢的摇摇头，他并不知道，不知道族长和主教做了什么，只是将又恢复了一丝生机的苏溯交给他，嘱咐他好好照顾。

苏溯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很轻的笑了下，“带我出去看看吧，我想看看外面。”

病去如抽丝，更别说死过一次。

苏溯现在浑身笼罩着一层倦怠，只有唇上的一抹粉色还能看得出来微微的气血，浑身没了第一次来这儿时的那一股子朝气，蔫蔫的。

几个会飞的小精灵绕着他打转，苏溯拿了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分给他们，淡淡的看他们飞舞着离去。

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这些一向只认东西不认魔的精灵挨个黏上来抱他，是因为生病吗。苏溯笑了一下，很轻很轻。

此时，德希才终于在苏溯身上看到了一丝厚重感，那种饱经岁月后留下的厚重感，沉淀在眼睛深处，随着振翅的鸦羽慢慢眨。

苏溯的身上，多了层故事感。

这层故事感，并不会让人觉得陌生荒芜，反倒是更赋予他几分仁慈。

若不是头上那个尖角，怕是不会有人再把他认成恶魔。

上次见到这种感觉，还是从准格族长身上，这时，苏溯的身影才慢慢和记忆里那个拿一株永生花哄掉眼泪小精灵的人重合。

苏溯的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好些，乌发贴在肩颈。

神树还是那副绿油油的样子，枝叶伸展在风里，安静的驻扎。

精灵族里已经看不出那次战争的痕迹了，这次苏溯过去，神树飘下了一片叶子，擦过头顶断角的根部，轻轻掉落在地上。

“你是在和我打招呼吗？”

苏溯轻轻摸着神树粗糙的树干，无风树干却稀稀疏疏的摇晃起来，垂下的枝条扫过苏溯的头发，是回应。

神树难得一见的温柔，似乎是感觉到了苏溯身上枯槁的生命力，树干中掉落出治疗的光团，四面八方涌向苏溯。

无数白色或绿色的星点隐入苏溯的身体，他弯唇笑了下，说：“谢谢，但没必要了。”

他现在是夏之残荷，秋之落叶，这幅身体，已经无法再接收生机，被逆天而行的强留于这世间，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光团钻进身体很快又溢散出来，消散在天地间。

地面传来簌簌的震动，泥土草地随着神树的根部蠕动缓缓凸起，构成一条线。

苏溯和德希走过去，凸起的尽头是一块白色石碑，半插在泥土里，一片神树的叶子悠悠扬扬飘散落在上面。

走进了弯腰去看他的背面，苏溯手指擦过白色石碑的粉末，指间慢慢描摹过一笔一画。

未语泪先流。

上面写着多维乐和苏溯的名字。

无人知晓这块石碑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那大战之后，也许是这次。

不是用苏溯的角强行刻下的，而是真正的神树的祝福。

“傻子……”

道破天机，强留生命，世间也只有神能做到了。而这世间已没了神，唯一的半神之体——是他的爱人。

准格过来时，苏溯就那样坐在地上，擦拭那块石碑，德希站在他的身边，前方的神树后，太阳正在落下，夕阳与无边草地齐平。

等旭日再次东升，等待奥尔大陆的，将会是一片新的纪元。

多维乐走的时候，叮咛照顾好苏溯，他可以为了这人世赴死，但不愿他的爱人也因此卷入。

但就像上次一样，没人能替苏溯做选择，恶魔愿意的事情，哪怕是付出一切，他也不吝。

可在见到苏溯的那一刻，仅仅是一个背影，他已经知道了恶魔的选择。

精灵族虽不参与这场旷世之战，但也知晓，此战若败，人类在这片大地，再无真正的家园可栖息，接下来，就是其他温和的种族。

也许，准格闭上眼睛，感受最后一丝阳光的照耀，影子在他斜后方慢慢隐藏。傍晚的影子很长，石碑之间交相缠绕。

苏溯的诞生本来就是奇迹，为什么他们不愿意相信，再多一次奇迹呢。

最后一丝太阳也落下的时候，准格问：“你想去维多城吗？”

德希转过身，苏溯缓缓站起，两人一起看向依古准格。

最终，苏溯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准格惨笑一下，拥住压箱底的兵甲，他的身前站着无数个来自精灵族的勇士，在听说他们要去支援维多城时义无反顾的跳出来，告别亲人朋友，穿上一辈子也没穿过几次的兵甲。

精灵族常年隐居，不喜征战。

但很多精灵在年轻时或多或少的和人类打过交道，他们喜欢人类的市集，赞叹于他们的智慧。

万事万物没有绝对的善恶，他们站出来，也为了感谢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多维乐。

准格在精灵族居地的最后方找出了那个本来是用于存亡之际紧急撤离的传送阵，可行千里，几个时辰内就能到维多城。

德希和莱多拥抱道别，莱多要去保护他的种族，而德希也要留下来照顾自己的族人。

所有的离别最后，明知道一方奔赴的是危险之地，在最后最紧急的时刻，也只能万般告慰一句小心小心再小心。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准格用匕首划破手掌，精灵血激活大阵，古老的图腾迸发出力量，千年前，精灵族的祖先修建这个阵是为了保护族人，千年后，精灵族的后人站上大阵，是为了帮助。

公元479年，奥尔大陆的编年史上永远绕不开的一笔。

四十六部大型人类聚集地，十六处异族，几乎来自奥尔大陆的各个角落，奔赴维多城。

不同种族，最优秀的战士齐聚这里，为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为了一个共同的未来。

战争持续了一个月，繁盛昌华的维多城，断壁残垣，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

夜行千里，越靠近维多城，头顶的月亮越红，尸体越多。

城中的人类早就在开始被往外转移，留下的人大多死在了恶魔的獠牙下，还有其他不同种族的尸身。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淹没感官，城中更是惨不忍睹，曾经巍峨的城墙处处都是焦黑的断臂，城中华丽整齐的建筑如今尽数倒塌，血几乎要把白色的墙壁染成红色。

没有人可以在这片土地上不感到悲伤。

城中到处都有人在厮杀，不是恶魔杀死了人，就是人杀死了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