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血红的瞳孔里,映不出苏清沅的模样,只有一团模糊又充满诱惑的影子。
嗜血的欲望像无数只蚂蚁,啃食着他的理智。
杀戮,毁灭。
这是蚀骨之毒带给他的本能。
他体内的真气早已乱成一锅沸水,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那只布满黑色纹路、青筋暴起的手,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缓缓伸向苏清沅纤细的脖颈。
他想触碰她,又想……撕碎她。
两种极致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战,让他英俊的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
“清沅……”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让地上原本昏迷的苏清沅猛地抽搐了一下。
是那支插在她肩胛骨上的毒箭!
剧痛像是锥子,在她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意识里,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光,漏了进来。
苏清沅拼尽全力,才勉强掀开沉重如山的眼皮。
视线模糊,重影晃动。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彻底被血色浸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疯狂,是混乱,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暴戾。
紧接着,是那张离自己不到半尺的脸,上面蔓延着诡异的黑色纹路,熟悉又陌生。
沈渡!
他失控了!
苏清沅的心脏猛地一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一个医者的本能判断。
她迅速评估现状。
自己,左肩中箭,毒素正在快速扩散,四肢已经开始麻痹,心跳在减弱。
他,主动催发剧毒,力量暴走,此刻理智全无,正处在被毒性彻底吞噬的边缘。
一个垂死,一个疯魔。
如果自己就这么昏过去,结局只有一个——两人都得死在这阴冷的山洞里。
她会毒发身亡,而他,会在彻底疯狂后,被蚀骨之毒啃噬成一具空壳。
不。
不能死。
一股强大的求生欲从她灵魂深处爆发出来。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沾满血污的右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抓住了沈渡那只即将掐上自己脖颈的手腕。
她的手冰冷,他的手腕却滚烫得吓人。
“沈渡……”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这两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沈-渡混乱的脑海。
他伸出的手停住了,血红的眼睛里,那滔天的狂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沾满血污的小手。
很熟悉。
这只手,曾经为他施针,为他缝合伤口,为他画过一张张精准的尸格图。
“看着我。”
苏清沅的声音加重了一点,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口吻。
这是她在手术台上,对所有助手说话时的语气。
冷静,专业,不容置疑。
沈渡混乱的视线,慢慢聚焦,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像寒潭的冰。
“看着我,沈渡。”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我是苏清沅。”
我是苏清沅。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混乱心智的锁孔里,用力一拧。
沈渡眼中的血色疯狂地翻涌、挣扎,最终,如同退潮般,消散了一丝。
一丝清明,在他眼底重新亮起。
“清……沅……”他艰涩地吐出这个名字。
“听我说。”苏清沅语速极快,她知道自己的清醒时间不多了,“毒素已经开始侵入我的心脉,我快撑不住了。”
“马上,用你的内力,封住我左肩下的‘天府’、‘侠白’两处穴位。快!”
她的话语带着不容抗拒的专业性,沈渡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她的指令。
他另一只手颤抖着抬起,带着灼热的内力,精准地点在了苏清沅左臂上侧她所说的位置。
两股力道透入,苏清沅闷哼一声,只感觉左臂瞬间变得酸麻无比,那股顺着经脉蔓延的麻痹感,总算被暂时阻断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做得对……别停……”
她的声音像一根线,牵引着沈渡即将再次崩盘的理智。
“现在,我是你的大夫,你,是我的手。”
“明白吗?”
沈渡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挣扎依旧剧烈,但他死死地盯着苏清沅的脸,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银针……我的针囊……”苏清沅的声音越来越弱。
沈渡立刻在她腰间的针囊里摸索,掏出了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火折子……把最长的那根针烧红。”
沈渡依言照做,点燃火折子,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银针,很快就将针尖烧得通红。
“现在……听好……”苏清沅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她忍着剧痛,冷静地发布指令,“看到我伤口边缘的位置没有?用烧红的针尖,把伤口划开。”
“划一个十字,要深,要快!”
这个指令让沈渡的手剧烈地一抖。
用烧红的针在她身上划开伤口?
“别犹豫!”苏清沅厉声喝道,“毒血淤积在里面,不放出来我立刻就死!动手!”
这声呵斥,彻底压下了沈渡心中翻腾的暴戾。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滋啦——”
一声皮肉烧灼的轻响在寂静的山洞里响起。
一股焦糊味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啊……”
苏清沅痛得浑身痉挛,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尖叫出声。
鲜血混杂着乌黑的毒血,从新划开的十字伤口里涌了出来。
“很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现在,用你的手,用力挤压伤口周围,把毒血全部挤出来!用尽全力!”
沈渡看着那翻开的皮肉和不断涌出的黑血,他那双杀人无数的手,第一次抖得如此厉害。
他俯下身,双手按在她的伤口周围,猛地用力。
“呃!”
苏清沅的身体弓成了一张虾米,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一股股乌黑腥臭的毒血被不断挤出,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山洞里,这场诡异而惊心动魄的急救在继续。
一个身受重伤、濒临昏迷的女子,用她超越这个时代的专业知识,冷静地指导着一个半疯魔、理智不清的男人,为自己进行一场最凶险的排毒手术。
这一幕,荒诞,却又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苏清沅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抽离,生命力随着那些黑血一同流逝。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奇特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她自己的鲜血,混合着箭上毒素的味道,被沈渡身上的热气一烘,散发出来的。
这个味道……
为什么……和沈渡体内“蚀骨”之毒发作时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却又带着一种隐隐的排斥感?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想,在她脑中闪电般划过。
难道……
不等她想明白,眼前彻底一黑。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紧抓着沈渡手腕的手,无力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