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刚刚因林太医道歉而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死寂。
吊死在了自己家中!
苏清沅刚刚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下。
她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陆远。
线索,断了。
不,不是断了,是被人硬生生斩断了!
从赵侍郎被杀,到他们锁定王主事,前后不过几个时辰。
对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地找到王主事,并且让他“畏罪自尽”,这速度,这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这不是寻常的谋杀案。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计划周密的连环灭口!
沈渡的脸色已经冷到极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现场呢?”他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却让周围的锦衣卫都觉得后颈发凉。
“京兆府的人已经封了,初步判定是畏罪自尽。”陆远快速回答,额角的冷汗都来不及擦。
“畏罪自尽?”沈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好一个畏罪自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大步朝外走去,身上的飞鱼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个森然的弧度。
“大人!”陆远赶紧跟上。
苏清沅没有丝毫犹豫,也立刻跟了上去。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不用……”
“我是仵作。”苏清沅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人是不是自尽,我看了才知道。”
一个刚刚还在为医术打赌的姑娘,此刻却说出如此冷静的话,让周围的锦衣卫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沈渡与她对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认了她的跟随。
王主事的家离得不远,就在京城的一条小巷里。
马车疾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巷口已经被京兆府的衙役团团围住,几个官员正焦头烂额地在门口讨论着什么,看到沈渡那辆标志性的玄黑马车,脸色都白了。
“沈……沈大人!”为首的官员赶紧小跑过来,点头哈腰。
沈渡理都未理,直接从他身边走过,掀开帘子,一步跨进了王主事的家门。
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吊在正屋的房梁上,舌头伸出,面色青紫,早已没了声息。
京兆府的仵作正在旁边战战兢兢地记录着,看到沈渡进来,笔都差点吓掉。
“沈大人,我们……我们勘察过了,门窗完好,死者身上没有搏斗痕迹,桌上有……有他留下的认罪书,说是……是他一时糊涂,杀了赵侍郎,畏罪自尽。”
京兆府尹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解释。
沈渡的目光扫过那张所谓的“认罪书”,眼神愈发冰冷。
这戏码,做得还真全。
苏清沅却看都没看那封信,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吊着尸体的那根麻绳上。
她走到尸体下方,仰头仔细观察着绳子和房梁连接处的那个绳结。
看了几眼,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了。
“把他放下来。”苏清沅淡淡地开口。
京兆府尹愣了一下,看向沈渡,见沈渡点了头,才敢挥手让衙役动手。
尸体被小心地解下,平放在了地上。
苏清沅蹲下身,没有丝毫避讳,直接开始检查尸体。她先是检查了死者的颈部,看到了那道深深的勒痕。
“绳索向斜上方提升,符合上吊特征。”她一边检查一边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说给旁边的人听。
京兆府的仵作在一旁听着,心里嘀咕,这不都是废话吗?
苏清沅没有理会他,继续检查死者的双手。
“指甲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也没有抵抗伤。”
听到这里,京兆府尹松了口气,这不就更证明是自杀了嘛。
然而,苏清沅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苏清沅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人不是自杀,是被人谋杀,然后伪装成自尽的。”
什么?!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京兆府尹急了:“苏姑娘,这可不能乱说啊!门窗完好,没有搏斗痕迹,还有认罪书,怎么会是谋杀?”
“门窗完好,可以等人走后再关上。没有搏斗痕迹,说明凶手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下的手,甚至可能是熟人。”苏清沅站起身,指了指房梁上还挂着的半截绳子。
“证据就在那上面。”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绳结吗?
“这个绳结,叫‘水手结’。”苏清沅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结法复杂,牢固无比,通常只有常年在水上行船的船工,或是军中负责辎重运输的火头军才会使用。”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京兆府尹,一字一句地问:
“大人请想一想,一个在工部营缮清吏司做了十几年的文官,一个连笔墨都快拿不稳的王主事,他为什么会系一个连很多武将都未必会的水手结来自尽?”
全场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为什么?
一个文官,临死前,会费这么大劲去打一个自己根本不熟悉的绳结吗?
答案不言而喻。
京兆府尹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草草结案,酿成大错。
沈渡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女人,总能在他以为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找到柳暗花明的出口。
苏清沅没有停下,她重新蹲下身,继续仔细检查王主事的尸体。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更仔细,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王主事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
那里,似乎有一些淡黄色的、极其细微的粉末。
要不是她观察得仔细,几乎不可能发现。
苏清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用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其淡雅,却又带着一丝特殊药味的香气钻入鼻腔。
这味道……
苏清沅的脸色猛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