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院子里的气氛,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刚刚用神乎其技的手段,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看似柔弱却气场强大的年轻女子。
另一个,则是刚刚还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此刻却面如死灰、狼狈不堪的太医院院首。
林太医死死地盯着苏清沅的背影。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些清晰的骨裂痕迹,那些精准到分毫的推断,像一记记重锤,把他数十年来的骄傲和权威砸得粉碎。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引以为傲的望闻问切,在这具冰冷的尸体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而他鄙夷不屑的“奇技淫巧”,却揭开了案件的真相。
如果不是她,他林仲景就要背上一个草菅人命、颠倒黑白的罪名!
这个罪名,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想到这里,一股冷汗从他的脊背冒了出来。
他又想起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对苏清沅的句句讥讽,一张老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火辣辣地烧着。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可是……就这么认输吗?
向一个黄毛丫头低头?
他几十年的脸面往哪儿搁?太医院的威严何在?
林太医的内心在天人交战,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如刀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太医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不远处沈渡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沈渡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抱着他那把绣春刀,像一尊沉默的煞神。
可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却比刀锋还要锐利,压得林太医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眼神仿佛在说:赌约,你忘了吗?
林太医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了。
在锦衣卫指挥使面前耍赖,他还没这个胆子。这位活阎王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太医院院首,惹恼了他,当场拖进诏狱都是轻的。
周围的锦衣卫、大理寺官员们也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权威的低头,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场面。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沈渡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注视下,林太医心中最后一点顽固的自尊,终于土崩瓦解。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苏清沅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沉重而煎熬。
苏清沅终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可越是这样,林太医就越觉得无地自容。
他走到苏清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猛地低下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对着苏清沅,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彻底垮了下去。
“苏……苏姑娘……”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是老夫思想僵化,固步自封,险些……险些误了查案大事!”
院子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太医院院首,执掌宫廷医疗、位同三品的大员,竟然真的向一个无名无分的年轻女子,行此大礼,亲口认错!
林太医依旧躬着身,不敢抬头。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得快要熟了。但他知道,这一躬,他必须鞠。这一声道歉,他必须说。
这是为了保住他最后的一点体面,也是为了平息那位活阎王的怒火。
“老夫……为之前的无礼和冒犯……”
“向你道歉!”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苏清沅静静地看着他,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她要的,从来不是谁的道歉。
她只是在做她认为对的事情。
但这声道歉,却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围所有人的心里,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原本还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变了。
变成了敬畏,变成了信服。
如果说,之前的验尸只是让他们震惊于苏清沅的“妖术”,那么林太医的这一拜,则是彻底将她推上了神坛。
能让太医院院首都低头认错的人,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是真正的大师!
沈渡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但他抱着刀的手,却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
苏清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向院外走去。
她赢了,但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本就是她应得的尊重。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天呐,林太医竟然真的道歉了!”
“这位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这医术……简直是神了!”
“以后谁还敢说她是妖女?我看是活神仙才对!”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内的嘈杂。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陆远满头大汗,脸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凝重,飞一般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冲到沈渡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地耳语:
“大人,查到了!”
“按照苏姑娘的描述,我们排查了所有昨夜可能接触赵侍郎的熟人。符合身高、体格,又是右撇子,且有机会进入书房的,只有一人!”
沈渡眼神一凝:“谁?”
陆远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惧。
“工部另一位官员,营缮清吏司的王主事。”
“但是……”
陆远的声音猛地顿住,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但是什么?”沈渡追问。
陆远深吸一口气,艰难道:“但是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被人发现……”
“吊死在了自己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