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自习课的沉闷,像是一层晒得发暖的薄纱,轻轻笼在整间教室里。
窗外的梧桐枝繁叶茂,风卷着树叶沙沙地响,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斑,落在桌面上、练习册上、学生们垂着的发顶。教室里绝大多数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连绵不绝,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哈欠、轻轻的翻书声,还有后排男生极低极低的闲聊声。
夏栖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做着数学题。
她向来是这样,不扎眼,不喧闹,即便身处人群,也像自带一圈安静的边界。题目不算简单,她却不急不躁,草稿纸上步骤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清晰利落。思路卡住的时候,她便微微垂眼,指尖轻轻点着纸面,安静思索片刻,又继续往下写。周围的热闹与嘈杂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课桌,守着眼前的题目,安安稳稳,不慌不忙。
不远处的林稚惜,却已经对着同一道函数题僵了快二十分钟。
图形在她眼里越来越乱,原本熟悉的公式搅成一团,越是着急,脑子越是一片空白。她抬头环顾了一圈教室,不少人三两成群凑在一起讨论题目,语气轻快,思路顺畅,偶尔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轻呼。也有人埋头刷题,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都无法打扰。
热闹是他们的,林稚惜却始终像站在圈外。
她不是没想过去问别人,只是长久以来的普通与不起眼,早已让她习惯了退缩。怕自己问的题目太过简单,被人在心里暗自觉得笨拙;怕打断别人的思路,被人敷衍应付;怕自己开口的一瞬间,就成了多余的那一个。犹豫再三,她的目光还是轻轻落在了夏栖身上。
整个班级里,她唯一敢靠近的,大概只有夏栖。
安静、温和、没有攻击性,成绩好却从不张扬,身上没有半分优等生常有的傲气与距离感。
林稚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点点挪到夏栖的课桌旁,手指紧张地攥着练习册的边角,声音细小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夏栖……”
夏栖闻声抬头,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做题时的专注,看清来人后,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我有一道题不会。”林稚惜把练习册轻轻往前推了推,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头都不敢抬,“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被推脱的准备。毕竟自习课时间宝贵,她们又算不上多熟悉,被拒绝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夏栖只是轻轻往旁边挪了挪自己的草稿纸,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语气自然又平和,没有半分不耐:“可以啊,你指给我看看。”
没有惊讶,没有迟疑,更没有敷衍。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小事。
林稚惜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大半,连忙伸手指向那道让她头疼许久的函数综合题。
夏栖凑近看了一眼题目,又扫了一眼她空白一片的答题区域,便轻声讲解起来:“这道题其实不难,就是第一步容易绕进去,不用想得太复杂。你先把定义域标出来,从这里把函数拆成两段……”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书写推导过程,不跳步、不赶速度,哪怕是最基础的公式变形,也耐心地带过。声音轻轻的,语调平稳,条理却格外清晰,原本在林稚惜眼里一团乱麻的题目,被她拆解开来,瞬间豁然开朗。
“你看,这样分别求出两段的单调性,最后再合并起来,答案就出来了。”夏栖放下笔,抬眼看向她,“听懂了吗?”
“嗯!听懂了!”林稚惜连忙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轻松,“谢谢你,我刚才卡了特别久,怎么都想不明白。”
“没事,这种题本来就容易卡住。”夏栖浅浅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却格外柔软,“要是还有哪里没弄懂,还可以再问。”
一句普通的安慰,却直直落进林稚惜心里,泛起一阵轻轻的暖意。
她长这么大,很少主动向别人请教问题,更少被人这样耐心对待。大多时候,要么是对方讲得飞快,让她跟不上节奏;要么是敷衍两句,草草结束;要么就是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让她更加局促不安。
可夏栖没有。
她不炫耀自己的思路,不催促她快点听懂,更没有半分轻视。只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把题目讲清楚,像对待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学一样,平常又真诚。
“那我不打扰你了。”林稚惜抱着练习册,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满是感激,“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林稚惜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心跳依旧带着一丝轻微的慌乱。她忍不住回头,悄悄看了一眼夏栖的方向。
女孩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题目,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安静又美好。
林稚惜忽然觉得,在这样平凡又拥挤的高中日常里,原来也藏着这样微小却真切的善意。不轰轰烈烈,不引人注目,却足够在她平淡的青春里,留下一点浅浅的、温暖的痕迹。
教室的另一侧,徐嘉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同样摊着数学卷子,却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
她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眼神有些放空,心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慌乱。
最近这段时间,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地学习了。
曾经的她,目标明确,节奏稳定,一坐就是一整天,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书本与题目上,成绩稳定,是老师眼里省心的优等生,是同学口中厉害的学霸。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渐渐飘了。
学生会的琐事占据了她不少精力,同学间的细碎议论总会不经意钻进耳朵,旁人不经意的眼神、偶尔的玩笑,都会让她忍不住在意,忍不住多想。心思被拆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各种与学习无关的小事上,再也无法聚集成一股专注的劲。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偶尔的松懈。可直到此刻,面对一张并不算太难的数学卷子,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落下了太多。
曾经烂熟于心的公式变得模糊,曾经信手拈来的题型变得陌生,稍微复杂一点的题目,就要愣神许久才能勉强抓住思路。她看着周围的同学,有人埋头刷题,有人互相讲题,有人整理错题,每个人都在稳稳地往前赶,只有她,停在了原地,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往后退。
徐嘉悦轻轻抿了抿唇,心底的慌乱越来越清晰。
她很清楚,不是题目变难了,也不是自己变笨了,而是她最近,真的没有好好学。
心浮了,劲松了,人飘了,再也沉不下心,坐不住冷板凳。
再这样下去,她不会被别人甩开,只会被曾经那个认真、专注、从不松懈的自己,远远抛在身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钉在卷子上,强迫自己忽略心底的浮躁,一点点梳理思路。笔尖终于落下,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飘。
但她已经下定决心。
该收心了。
再不收,就真的来不及了。
时间一点点推移,夕阳渐渐西斜,午后的自习课结束,傍晚的晚自习接踵而至。
教室里只开了柔和的顶灯,光线不刺眼,却足够看清书本与题目。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只剩下远处教学楼零星的灯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许多,教室里只剩下连绵不断的笔尖声,沉闷却踏实。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