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风吹在脸上软乎乎的,却吹不散教室里半梦半醒的沉闷。
林稚惜走进 C 班教室时,后门刚巧被前面的男生带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班里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她像没看见一样,贴着墙根快步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把书包轻轻放进桌肚,拉出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第二眼。
成绩中等,不拔尖不垫底,老师提起她,多半要顿一下才能想起名字。
没有喜欢的人,也从来没有被谁认认真真喜欢过。
她不是没有朋友。
刘雨潇、陆栀,她们三个常常一起走。
只是很多时候,林稚惜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刚坐下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刘雨潇一屁股坐在后座,胳膊“啪”地搭在林稚惜椅背上,语气兴奋得发亮:
“稚惜稚惜,你周五看篮球赛了没?A 班跟 B 班打起来那段!”
林稚惜把英语书拿出来,轻轻“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沈惊屿被 B 班那个人撞倒的时候,我心脏都停了一下!”刘雨潇压低声音,却依旧挡不住激动,“好多女生当场就炸了,你当时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在最角落那边,跟陆栀一起。”林稚惜翻着书页,声音轻轻的。
“啊对,我想起来了!”刘雨潇一拍脑袋,“你们俩躲那么偏干什么,那么精彩都看不清。对了,后来那个裁判改判你看见了不?据说是 C 班两个女生冲过去举报的,也太勇了吧!”
林稚惜指尖顿了顿。
她当然看见了。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两个女生,她隔着大半个操场,都能感觉到那种让人浑身发麻的注目。
“好像是吧。”她淡淡应了一句。
“我跟你说,当时全场安静那几秒,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刘雨潇越说越起劲,“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敢,换我我肯定不敢上去跟裁判说话,社死当场好吗!”
林稚惜没再接话。
她其实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举报,是羡慕那种不管不顾、敢站在所有人目光里的勇气。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都只敢待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没过几分钟,陆栀也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她们,笑着走过来:
“雨潇,稚惜,你们来得好早。”
“早什么早,马上要早读了。”刘雨潇撇撇嘴,“对了栀栀,你周五篮球赛看没看?A 班那场!”
“看了呀。”陆栀把书包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们旁边,声音温温柔柔,“B 班确实有点过分了,动作那么大,很容易受伤的。”
“就是说啊!”刘雨潇立刻找到共鸣,“我要是在现场,我都想冲上去骂他们。对了,后来 C 班那两个女生举报你看见了不?全场都安静了,巨帅!”
“我看见了。”陆栀点点头,眼里带着佩服,“挺厉害的,一般人真没这个胆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从沈惊屿打球有多帅,聊到 B 班打球有多脏,再聊到裁判有多偏心,话题一个接一个,默契十足。
林稚惜坐在旁边,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像一个合格的听众。
她插得上话,却很少插。
她能听懂笑点,却很少跟着大笑。
她们俩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面对面,身体微微倾向彼此,把她自然而然隔在外面。
像三个人走在路上,她永远走在最外侧。
她早就习惯了。
“对了栀栀,你上周借我的那支笔还你。”刘雨潇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袋里翻出一支限定款的中性笔,递过去,“这支笔也太好写了,我都想买一支同款。”
“没事,你先用着也行,我还有。”陆栀笑着接过来,“我还有好几支,下次给你带一支。”
“好啊好啊!”
林稚惜看着那支印着卡通图案的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手里那支用了半学期、笔杆都磨花了的黑色水笔。
她也有笔,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们分享零食、分享文具、分享小秘密,她也在旁边,却很少被问到“要不要”。
不是她们故意排挤。
只是,她太不起眼了。
不起眼到,很容易就被下意识忽略。
早读铃很快打响,班主任老张拿着保温杯走进教室,一进门就皱着眉扫了全班一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零星的咳嗽声。
老张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放,叹了口气:
“周五篮球赛,都看了吧?”
底下稀稀拉拉几声“嗯”。
“看了有什么用,差一分!”老张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差一分就能赢,你们说说,气不气人?最后那几分钟,跟没魂一样,传球传球不行,跑位跑位不行,我在旁边看得都替你们着急!”
班里没人敢说话,男生们一个个低着头,假装看书。
林稚惜也低着头。
她看了那场球。
从一开始咬得很紧,到后面交替领先,再到最后十几秒被反超,一分惜败。
C 班所有人都在叹气,都在可惜,都在愤愤不平。
她也跟着可惜,也跟着觉得遗憾。
可她心里很清楚,就算赢了,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不是球员,不是主力,不是呐喊最响的那个,甚至不是被老张点名骂的那个。
她只是一个坐在看台上的观众。
像她整段青春一样,只是观众。
“球打不赢也就算了,学习再给我跟不上,我一个个收拾。”老张敲了敲讲台,“拿出书来,早读!”
教室里立刻响起朗朗读书声。
林稚惜跟着念,声音不大,混在人群里,一下就被淹没了。
她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心里却莫名想起周五下午的操场。
阳光很晒,人声很吵。
A 班那群人站在球场正中央,沈惊屿一拿球,全场目光都跟着他走。
摔倒的时候,一群女生急得站起来尖叫。
被举报改判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还有那两个站在人群中间、被所有人注视的女生。
耀眼,鲜活,轰轰烈烈。
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而她,在最远最偏的树荫底下,安安静静坐着,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连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不自在。
她不嫉妒,不怨怼,不偏激。
只是偶尔,会轻轻羡慕一下。
羡慕那些敢哭敢笑、敢站在光里的人。
下课铃一响,老张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又炸开了锅。
刘雨潇立刻又凑过来,胳膊搭在林稚惜椅背上:
“稚惜,走,去厕所不?”
“你们去吧,我再看会儿书。”林稚惜轻声说。
“那我们很快回来。”刘雨潇说完,转头就拉住陆栀的手,“栀栀,走!”
两个人手牵手,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背影亲密又自然。
林稚惜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收回目光,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教室里很吵。
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大声讨论游戏,有人在聊明星八卦,有人在补作业。
男生勾着肩膀称兄道弟,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都有说不完的话。
只有她,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像不存在一样。
其实她也想说话。
想大声笑,想跟朋友手牵手,想被人第一时间想起,想成为某个人心里特别的存在。
可她不行。
她太普通了。
普通到,连主动靠近别人,都觉得是打扰。
没过一会儿,刘雨潇和陆栀回来了。
“稚惜,你怎么还在看书啊。”刘雨潇拉开椅子坐下,“别卷了别卷了,课间就休息一会儿。”
“没卷,随便看看。”林稚惜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