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雀稍稍揭开帘子探手出去,立即缩回手来,叹道。
闭目养神的王乐昭闻言睁开眼,她如今卸去烦心事,浑身轻松,看什么都觉得可爱鲜活,王乐昭笑道:“这不正好,你睡懒觉都不用编由头了。”
观雀嘿嘿一笑,趴在王乐昭膝头,眨着眼:“不和她告别吗?”
王乐昭笑意淡去:“不了,芙儿最爱掉眼泪,总归以后会有相见之日的。”
观雀问:“等接来夫人和七娘后,我们去哪?”
王乐昭笑意温柔,望向帘外雨幕的目光宁静悠远。
“去我的家乡,云朔。”
北苍十二州之一,云朔州。
十二年前,云朔遭战火波及,她随父母逃难,父亲死于疾病,母亲汪晚秋带着她一路乞讨,最后母亲被王慕看中带回府中,她就此做了王家人眼中徒有其名的五娘。
最初,知道陆珏还活着,王乐昭真的打心底高兴。
也曾真心想与他携手共老。
可惜。
观雀闲着没事,消磨时间似的随口道:“为何不再等等?”
王乐昭原本的计划,是等她们伤好,再于京城团聚,虽说王以宸横插一脚,但既然主子笃定陆大郎君绝不会马马虎虎,仅凭王以宸一人之言,便将她们交出去,那为何还要匆匆忙忙离开京城,观雀一直很期待王以宸的下场,十分遗憾未曾亲眼目睹哩。
王乐昭想了想:“没什么,不愿再拖下去罢了。”
王以宸的阴魂不散,提醒她有些事,不是逃就能躲的,王乐昭亦不愿再等。
曾经有对衣衫褴褛的母女,跋涉千里又千里,历经无数风霜苦难,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眼看着日子慢慢好起来,有一日妇人被豪强看中,妇人原本是逃掉了的,可她的女儿,被豪强派来的人绑走,为了女儿,妇人不得不屈服,甘愿走入囚笼。
都是因为她。
母亲的不幸,全是拜她所赐。
多年来,汪晚秋越是表现得毫不在意,她就越痛苦,她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当初她死在逃难途中,母亲是不是就会自由?
母亲爱她,她清楚知晓,同样基于爱,王乐昭不敢将自己的愧疚说出半个字,她无法原谅自己好似吸取母亲生命长大的事实,母亲希望她幸福,她更希望母亲能够幸福。
母亲为了她已经赔上过自己的人生,王乐昭绝不允许有第二次,即便相信陆大郎君,她也要亲眼见到平安无事的母亲,一家人在一起,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
往事如梦,随风消散,曾经自暴自弃般的诸多念头,王乐昭坦然接受再告别,如今的她只想让母亲知道,当年无能为力的孩子,已经有能力庇护母亲了。
云朔,她可爱的家乡,也是母亲心心念念的故乡,那里承载着所有美好的回忆,她们会在云朔拥有崭新生活。
王乐昭已经开始期待了。
临近黄昏,大雨渐停。
“盈之,你怎么和我一样难过?我是因为玉奴走了,你又是因为什么?”张若芙眼睛红肿,抽噎着问,一旁的吴盈之居然也是哭得满脸鼻涕。
吴盈之打个了嗝:“我大哥哥下个月要调离了,下次见面就只能是年节。”
张若芙一脸同情:“那你和我一样,”她立刻愁眉苦脸,“不晓得玉奴到哪了,若她跑到天边去,还怎么见。”
吴盈之一听,嚎啕:“我大哥哥是真的要到天边去了。”张若芙一面抽搭一面问:“你的天边是哪里啊?”
“好像是北苍那边,具体是哪里我爹也不确定。”
“若是云朔就好了。”张若芙随口道,吴盈之没在意:“我大哥哥最疼我了,他一走,谁还能拦住我爹教训我啊,不行,我要去求我哥别去。”
吴盈之目光坚定:“除非我也能去!否则他别想踏出门!”
张若芙觉得悬乎。
另一边的陆府,简直要闹翻天,先是苏菀发现摆在桌头的上万字经文,她本欲寻王乐昭道谢一二,结果回来的丫鬟说素霓居封了,听说是郎君的吩咐。
素霓居是陆老夫人专门修建的新房,陆珏突然这般,定是出了天大的岔子,苏菀立即往素霓居的方向走,半道上碰见陆老夫人派来的贴身嬷嬷,两方皆是来寻缘由的。
然而陆珏住进他之前的住处沧澜院,不见人,派周回出来解释,只说夫人远行了,故素霓居暂时封院,得到这个消息,苏菀与嬷嬷自然不信,王乐昭何等稳重的性子,岂会做出这种突然远行的荒唐事?
姗姗来迟的方氏带着自家妹妹来看热闹,知道王乐昭疑似不知去向,她幸灾乐祸同妹妹道:“她指定私下偷偷跑了,说不准这会子都出京了,啧,多好的姻缘,说不要就不要了,自作孽。”
而她的妹妹低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也没有搭话,等方氏瞧够了,心满意足回院,不忘叮嘱:“明日我约了伯爷夫人一块听戏,你记得仔细打扮,他们家的三郎君品行样貌不差的,虽说年纪大了点,算不得什么。”
送走长姐,方四娘轻手轻脚从床下翻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几张银票。
她今早一回屋,这个盒子就摆在桌上,问了丫鬟,皆说不清楚是谁放的。
拿出银票,是一张纸条。
走。
字迹秀逸。
方四娘知道是谁送的,她收起盒子,怔怔发呆良久,直到夜幕降临。
她嘴唇微动,几个字消散在安静的夜里。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