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晦暗。
“明之哥哥,王乐昭骗了你,一直以来思念你的人是我,当初若不是她,陪在你身边的就是我。”
陆珏深黑眼眸似古井,鸦羽般的长睫被水珠打湿,黏成一簇簇,像只淋湿羽翼无处可去的鸟儿。
陌生的女郎泪眼朦胧,梨花带雨,说了许多话,他却记不住半点,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的只有一句话。
“她骗了你。”
素霓居,陆珏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满身戾气走入,迟月吓了一跳,正欲行礼,陆珏沉着脸,眸光寒意迫人:“夫人去哪了?”
迟月低声:“夫人一早出门前吩咐过若郎君回来,可往书房一探究竟。”说完夫人交代的话,迟月小心抬眼瞄向郎君,犹疑不已:“敢问郎君,夫人......”
青年已经离去,屋内唯余迟月未说完的话在轻轻飘散。
书房。
陆珏一眼望见书案上的东西,几步走近,修长苍白的手拿起几张纸,他长睫猛然一抖,另一只手瞬间撑住桌角,五指紧攥成拳。
他的目光落在白纸黑字上。
盖闻夫妇之义,恩深意重,本结同心,求偕白首,然世事变幻,人事参商。
陆珏掠过中间一长串,径直凝在末尾。
恐人无信,故立此文书为凭,各执一本,以求后验。
空着一行,往下三字:王乐昭,字迹秀气清丽,一如其人。
却是不容置疑的和离书。
陆珏心头翻涌的怒意此刻竟凝固成巨大的茫然无措,仿佛给人兜头狠锤一拳,瞬间失去感知一般,眼前一切事物皆蒙上一层模糊的白纱。
他眼中唯一真切的,只有她的名字。
王乐昭。
王乐昭?!
你怎敢?!
陆珏眼神冰冷,约摸怒极反笑的缘故,他兀自低低笑了几声,惊得门外的祁安以为自家主子还是疯了,结果他旋即坐在椅上,面无表情让祁安进来磨墨,祁安叫苦不迭,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呼吸大一点,顺势就成了濒临暴怒边缘的郎君适时的出气筒。
陆珏看都不看一眼两份和离书,转而抓起一张没写几行的纸,字不多,王乐昭先认真为自己冒顶信笺真正主人的事向他道歉,之后写了一个方便他寄来和离书的地址,赤敛,着重提醒他最好近几日就寄来,否则可能会与她错过,最后,她祝他与王静荷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如此刺眼。
好,好得很!
通篇言辞疏离客气,态度漠然,除一句外:陆珏,你如今得偿所愿了。
陆珏未曾发觉,自己脸色已然差到极点,祁安只道下一刻主子就会去登门寻仇似的,他不敢耽搁,弱弱提醒:“主子。”
陆珏回过神,攥过一边的狼毫随意蘸墨便要提笔,然而又顿住,迟迟不曾落笔,祁安心惊胆战瞧着主子洁净的衣袖被墨汁染上大片污渍。
陆珏丝毫未察觉,他紧紧拧着眉头,几度欲下笔,却根本写不了哪怕半个字。
连祁安都琢磨出味了,主子看来是下不了决心呐,他就要自告奋勇,为主子排忧解难,但陆珏丢开狼毫,面色烦躁:“滚出去。”
祁安立刻告退。
独留陆珏一人对着书案上的和离书。
不多时,一打扫的丫鬟慌慌张张前来禀报,老太君送给夫人的镯子不知为何,竟摆在桌上,祁安打发了丫鬟,将玉镯递给陆珏,后者指尖摩挲,感受着玉镯细腻触感,祁安悄悄抬眼,心中大骇。
他跟随郎君数十年,郎君什么神情他没见过,故饶是混不吝的祁安,亦要忌惮一种情形,即现下模样。
青年没什么情绪,脸色平静,安安静静盯着玉镯,不知在想什么,分明看着似乎如往常那般清冷,可祁安不自觉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上回郎君瞧着面色无虞的时候,是下令处决叛徒。
青幽玉镯泛着柔和的光,宛如女郎的视线。
陆珏倏忽冷笑。
他难道会缺一个愿意与他白头偕老的女郎?她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她难道以为他会去找她,求她回来吗?
做梦。
她想就这样玩弄所有再轻飘飘和离?
休想。
陆珏垂下目光,凝视那三个字。
王乐昭。
好得很。
她若不亲自来见他,向他赔礼忏悔,她休想就这般和离。
陆珏合上眼。
窗外,雨声滴答。
“好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