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贺听澜说。
贺峥愣了一下。
“我理解你。”贺听澜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你不懂怎么爱我,所以你选择了最笨的方式,保护我。虽然那个方式很蠢,但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不爱我。”
贺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哭,贺峥上将不会哭。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贺听澜笑了。“也许是死过一次之后。”
贺峥皱眉。“什么死过一次?”
“没什么。”贺听澜转身走向门口,“爸,茶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喝。”
她推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将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贺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杯茶,一杯是他刚才倒的,还冒着热气;一杯是她喝了一半的,杯沿上还留着她唇膏的痕迹。
他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白毫银针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
“死过一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摇了摇头。“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但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像是乌云裂开了一条缝。
贺听澜走出贺家府邸的时候,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像是能攥出水来。她站在那里,让风从暴风角的方向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带走了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重量。
她和父亲的关系,前世到她死都没有和解。她一直以为他不爱她。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爱,他是不会。一个在战场上待了三十年的军人,习惯了用命令和纪律来处理一切问题,包括父女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拥抱一个哭泣的女儿,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暴走的异能者,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小女孩说“我爱你”。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方式,保护。把她关进高塔,以为那是保护。不让她见任何人,以为那是保护。用铁和血的方式爱她,以为她会懂。
她懂了。只是太晚了。晚了一辈子。
“但这次,”她低声说,“不晚。”
她迈开步子,朝军校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周日晚上,贺听澜回到军校。宿舍里,宋凝正趴在床上看全息投影,屏幕上播放的是往届联邦青年异能者选拔赛的录像。
“听澜!你回来了!”宋凝从床上弹起来,“你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宋凝拍了拍胸口,“对了,你不在的这两天,出大事了。”
贺听澜放下背包。“什么事?”
“沈渡洲。”宋凝压低声音,表情变得神秘起来,“他昨天在训练场和陆时晏打起来了。”
贺听澜的动作停住了。“什么?”
“也不是真的打,是切磋。但所有人都去看了。赵霆教官亲自当裁判。”宋凝的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听澜,你不知道,沈渡洲他……”
“他怎么了?”
“他把陆时晏打败了。三招。只用了三招。”
贺听澜沉默了两秒。三招打败陆时晏。陆时晏是S级雷系,联邦军校公认的第二强者,第一是她。三招。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宋凝一脸茫然。
“没什么。”贺听澜拿起背包,往门口走,“我出去一下。”
“去哪?天都黑了!”
“东区。”
宋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叹了口气。“这个人,一提到沈渡洲就坐不住。”
东区宿舍楼,顶层。
贺听澜站在那间最偏僻的宿舍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
门开了。
沈渡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还是那么乱,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看到贺听澜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听说你把陆时晏打败了。”
沈渡洲的表情僵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宋凝。”
“那个大嘴巴。”沈渡洲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贺听澜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沈渡洲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床铺得整整齐齐,桌面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绿得发亮。
唯一不协调的是墙角堆着的那些被雷电击穿的硬币,大概有上百枚,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泛着焦黑的颜色。
“三招?”贺听澜看着他。
沈渡洲靠在床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轻敌了。”
“就算他轻敌,你能在三招之内打败他,说明你的实战能力已经远超S级的标准线了。”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应急灯的白光将他的碎发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不高兴?”贺听澜问。
“没有不高兴。”沈渡洲抬起头,看着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他慢吞吞说,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困惑的事。“以前他们看我,像看垃圾。现在他们看我,像看怪物。不管是垃圾还是怪物,都不是人。”
贺听澜的心揪了一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你不是垃圾,也不是怪物。”她说。
“我知道。”沈渡洲的嘴角扯了扯,“但你知道吗?当了一辈子的废物,忽然被人叫做天才,那种感觉,比当废物还难受。”
“为什么?”
“因为当废物的时候,我知道怎么应付。低下头,装听不见,走开。当了十几年了,熟练得很。”他顿了顿。
“但当天才,我不知道怎么当。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忽然变友善的人,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在背后议论我的人,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面对什么?”
沈渡洲看着她,看了很久。应急灯的白光照在他的眼睛里,将那抹他始终藏得很好的脆弱照得无处可躲。
“面对你。”他说。
贺听澜愣住了。
“你从半个月前开始,就对我好。给我夹菜、帮我争取名额、陪我训练、在所有人面前维护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是S+才对我好的。但你不像那种人。所以我又想,你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了半个月,想不出来。所以我决定不想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贺听澜,不管你为什么对我好……我谢谢你。”
贺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用谢。”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有些哑。
沈渡洲笑了。真实的、卸下了伪装的、干干净净的笑。
“行了,”他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训练。”
贺听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渡洲。”
“嗯?”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当天才。你只是当了太久的废物,忘了自己本来就是天才。”
她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的白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靠着门边的墙壁,闭着眼睛,心跳很快。
门里面,沈渡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也很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一丝很淡的、风系异能的气息。他知道她还没走,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门外的走廊里。
“贺听澜。”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
风把这两个字带走了。然后他听到了,从门外的方向,风送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回应。
“在。”
沈渡洲的嘴角弯了起来。他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天空。渊星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但今晚的云比前几天薄了一些,有一两颗星星从云缝里探出头来,发出微弱的光。
他把手伸出窗外,掌心里有一道细小的电弧在跳跃,紫金色的,安静而明亮。
“看到没?”他对那道电弧说,“有人在叫我。”
电弧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沈渡洲笑了。他把电弧收进掌心,关上窗户,躺到床上。这是他十几年来,睡得最早的一个夜晚,也是睡得最安稳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