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前一周,贺听澜收到了贺峥的消息。
消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周末回家一趟。”
简单几个字甚至没有任何问候,贺听澜的父亲发消息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简洁、冷硬、固执不近人情。
贺听澜看着这条消息,在窗前站了很久。前世,她和父亲的关系在她被关进高塔的那一刻就彻底破裂了。
她在塔里待了三年,他来看过她两次。一次是送她进去的时候,一次是她差点暴走把自己杀死的时候。
第二次他站在塔外,隔着能量屏障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你怎么就不能控制好自己?”
她转过身离开。她知道他潜台词问的是“你怎么不能做一个让我省心的女儿”。
宋凝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到贺听澜站在窗前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消息。
“你爸让你回家?那不是好事吗?你多久没回去了?”
“半个月。”
“那你回去呗。反正明天是休息日,又不训练。”
贺听澜沉默不语,侧脸藏在窗边阴影下,神色莫辨。
她在想一个问题,前世的她,是什么时候和父亲彻底决裂的?是退婚那天?是她第一次异能暴走伤人那天?还是她被关进高塔的那天?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和解”这个词。
“嗯,我回去。”她说。
周六早晨,贺听澜站在贺家府邸的大门前。
这栋建筑她太熟悉了。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门口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树。前世的最后三年,她无数次从高塔的窗口眺望这个方向,看到的只是模糊的轮廓。
现在她站在这里,呼吸着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忽然觉得这栋建筑比记忆中矮了很多。不是它变矮了,是她变高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贺峥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套茶具。他穿着便装,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没有穿军装的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比半个月前更多了,眉间的皱纹也更深了。
“回来了?”贺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坐。”
贺听澜在他对面坐下。侍女端上来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茶是热的,白毫银针,她最喜欢的品种。
贺听澜看着那杯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还记得她喜欢喝什么。但她说不出这是关心还是习惯。
“军校还适应吗?”贺峥问。
“适应。”
“训练强度跟得上?”
“跟得上。”
“异能控制呢?有没有再暴走?”
贺听澜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谨慎,有担忧,还有一些她看不清楚的情绪。
“没有。”她说,“控制得很好。”
贺峥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贺听澜知道,这只是铺垫。他叫她回来,不是为了问这些。
“听说,”贺峥放下茶杯,“沈渡洲的异能评级是S+?”
来了。贺听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
“能量频率是标准雷系的21倍?”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军校报到之前。”
贺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女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所以你突然不退婚,是因为这个?”
贺听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不是。”
“不是因为发现他不是废物,所以才不退婚?”
“不是。”贺听澜的声音很坚定。“父亲,我不退婚,和他是不是S+没有关系。”
贺峥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和什么有关系?”
贺听澜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前世,他在高塔外说的那句话,“你怎么就不能控制好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爱她。但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眉间的皱纹,看着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父亲,”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沈渡洲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人?”
“哪种人?”
“废物。配不上贺家的人。”
贺峥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沈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
“沈渡洲的父亲,沈明远,曾经是联邦最年轻的S级雷系异能者。三十岁不到就晋升少将,前途无量。”
贺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后来他被调去能源塔执行任务,回来之后异能等级掉到了B级。再后来,他在一次训练事故中死了。”
贺听澜的手指微微收紧。和赵霆教官的战友一模一样的情节,能源塔,能力被抽取,训练事故死亡。
“你知道那场训练事故的细节吗?”她问。
“不知道。”贺峥转过身,看着她。“档案被封存了,保密等级太高,我无权查阅。”
“你不好奇吗?”
贺峥沉默了一会儿。“好奇。但有些事,不是好奇就能去查的。”
贺听澜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如果我说,能源塔有问题呢?”
贺峥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能源塔的公开数据。它的能量输入远大于输出。多出来的能量,不知道去了哪里。”
贺听澜说出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沈渡洲的父亲、赵霆教官的战友周明远,还有至少十几名异能者,都是在去过能源塔之后能力大幅下降,然后死于‘训练事故’。这不是巧合。”
贺峥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些事,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自己查的。”
“你一个军校新生,查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贺峥沉默了很久。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着什么。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听澜,”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有些真相,查出来之后,你可能会后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更坏的。”贺听澜像是在神游天外,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峥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这不是十七岁少女该有的天真和冲动,而是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的、沉甸甸的成熟。
“你变了。”他说。
“也许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不退婚的那天开始。”
贺峥沉默了很久。他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贺听澜面前。“自从你妈去世后,我也不知道怎么教育你,你心里想的做的我也不懂,澜澜,你想让爸爸做什么?”
贺听澜看着那杯热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你不要管这些事”,没有说“你还小不懂”,没有说“这不关你的事”……
“爸,帮我查一个人。”她说,“顾长明。”
贺峥的瞳孔微微收缩。“联邦元帅?”
“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贺峥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贺听澜以为他不会答应。最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给我时间。”他说。
贺听澜点了点头。她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白毫银针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谢谢爸爸。”她说。
贺峥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灰白色头发上,将那些白发照得几乎透明。
“你妈妈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她让我照顾好你。我答应了。”
贺听澜没有说话。
“我当了三十年的兵,打过仗,杀过人,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除了对你。”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你暴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你失控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拉你回来。你被所有人叫做疯千金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
贺听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以为把你关起来,别人不会对你下手,你也不会伤到别人,也不会伤到自己。我以为时间会帮你学会控制。我以为……”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你会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