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里很暗。能量吸收装置在评估结束后自动进入了冷却模式,大部分照明系统被关闭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
场地中央的地面上有十几道焦黑的痕迹,是雷电劈过后留下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浓烈而刺鼻。
沈渡洲坐在场地边缘的台阶上,背靠着墙壁,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台阶上,另一条腿伸直。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制服上沾着灰尘,领口敞着,头发比平时更乱,碎发遮住了整张脸。
他没有发现她进来了。他太累了,累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贺听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落的碎发,看着他苍白的手指,看着他膝盖上被地面磨破的一小块皮,是新的伤口,应该是评估的时候留下的。
“沈渡洲。”她轻声叫他。
他慢慢抬起头。碎发从额前滑落,露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贺听澜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他的眼睛是红的,雷系异能透支到极限之后,眼球的毛细血管会充血,整双眼睛都会变成一种触目惊心的红色。
前世她在能源塔爆炸的前一刻,远远地看过他最后一眼,那时候他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委员会不是不让你在场吗?”
“我在外面等的。”
“等什么?”
“等你出来。”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些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是指尖残留的雷电能量在消散。
“我通过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
“S+。评审委员会说我的能量频率是标准雷系的21倍。”他顿了顿,“21倍。我自己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应急灯的白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靠得很近的、沉默的影子。
“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最后一招的时候,能量吸收装置报警了。观察室的玻璃出现了裂纹。如果我没有收回那三成力量……”
“但你收回了。”
“万一没收回呢?”沈渡洲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万一我没控制住,伤了人,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不是废物,但他们更会知道,我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怪物。”
贺听澜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你不是怪物。”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宁可通过不了考核,也不愿意伤人。怪物不会这样想。”
沈渡洲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恐惧、不安、还有一种被他压了太久的、几乎要碎裂的脆弱。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说错了呢?万一我真的是个控制不住的怪物呢?”
贺听澜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掌心的旧疤微微凸起,指节上有被雷电灼烧后留下的浅白色痕迹。她的手很暖,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沈渡洲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渡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怎么骂我?”
“不是。”贺听澜握紧了他的手,“我在想,这个人上辈子怎么不等我。”
沈渡洲愣住了。“什么上辈子?”
贺听澜没有解释。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你没有控制不住。”她说,“你控制住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不是失控,这是强大。”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上有疤、有茧、有灼伤的痕迹。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平稳的、有力的、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哑,“说话总是莫名其妙的。”
贺听澜笑了。“我知道。”
“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你以为你是算命的?”
“差不多。”
沈渡洲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带着壳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像是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只有一瞬间,但足够照亮整个世界。
贺听澜看呆了……
但他只笑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动作很轻,沈渡洲觉得够了。再握下去,他怕自己会舍不得松开。
“行了,”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结果出来了,我能参加选拔赛了。你满意了?”
贺听澜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你满意吗?”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还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