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音会意:“我明白,你放心,这事我会办妥当,不让人看出破绽。”
“还有封名禄和封宝砚见面,”雁岁枝补了一句,“安排在偏院,别声张,封大监刚得恩赦,不宜太张扬。”
“晓得,”沈竹音站起身,“交给我就好。”
雁岁枝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苦得舌尖发麻,心口发涩。
她知道,这个谎一旦说出口,就是断了楚王念想,也断了自个儿和过去最后那点牵连。可在这吃人的朝堂里,有些隐瞒,本就是没办法的办法,为的是保命,也是保人。
她长长地幽叹了口气,抬起眼,看着案几上那盏跳动烛火。
火光摇曳里,她好像看见了当年草原上那个少女,看见了琅琊王夫妇的笑脸,看见了阿兄祁平庚的背影。这些影子,终究要随着封宝砚的一句话,沉进心底最深处,变成永远不能说的秘密。
而盛京的夜,还长着呢,她如今能做的,不过是走一步,稳一步,用一场必要的欺瞒,换暂时安宁。
......
四日后,夜间,三更天。
封名禄踏进了雁府的门,他刚得恩赦,身上还穿着那身素袍子,须发半白,眼角皱纹,又深又密,像是这半辈子所有的风霜,都刻在那儿了,洗不干净,也抹不平。
宫变时候,他被禁足在天牢里,后来得了雁岁枝的信号,调了虎林营的兵去救驾,算是有功,这才功过相抵,捡回条命,重获自由。
如今出来了,心里头就一个念想,见他儿子。
白枫引着他穿过回廊,夜间露水还没散,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偏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头昏暗的光。
“封大监,”白枫在门前停了步,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家主和沈姑娘已经在里头候着了,封公子......也在。”
封名禄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尖颤得厉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勇气,都吸进去似的,然后才缓缓地、缓缓地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只点了两盏烛。
光线昏黄,朦朦胧胧的,照得什么都像是蒙了层纱。
榻边坐着个人影,穿着身宽大素衣,那衣服太大了,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戴着一顶血红色的鬼傩面具。
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茫然空洞,正呆呆地望着地面,像是丢了魂。
“宝砚......”封名禄声音,瞬间破了音,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踉跄着扑过去,双手颤抖地伸向那面具,却在触碰到面具时,停住了手,“是你吗?我的儿......”
榻上的人,浑身一震,茫然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缓缓抬起头,看向封名禄,嘴唇动了动,声音呜咽。
“是我,爹来了。”封名禄老泪纵横,颤抖着摘下那顶面具。
面具落下瞬间,屋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何等憔悴的脸啊。
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得吓人,眼角眉梢全是伤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像是有人用刀一道一道刻上去的。曾经英气的轮廓,已经被岁月和折磨磨得只剩消瘦,只剩嶙峋。
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封宝砚的影子,清亮倔强,哪怕蒙了层灰,也掩不住里头那点光。
他盯着封名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辨认,最后涌上来的,是滔天悲恸。眼泪滚落,顺着脸上的伤痕往下淌,每道伤疤,都像在诉说着这些年受过的苦。
“爹......”封宝砚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真的是你......”
“是我,是爹来晚了。”封名禄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让你受苦了,我的儿,让你受苦了......”
父子相拥而泣,哭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一旁沈竹音别过脸,悄悄拭去眼角的泪,魏玉淳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指尖紧紧攥着袖角,傅赐鸢望着这一幕,眸中满是不忍。
雁岁枝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想起父王那双总是含笑眼睛,想起母妃温柔的手,想起阿兄抱着说:“小玉不怕,我可以保护你。”
那些记忆,原来一直都在。
只是太疼了,疼得不敢碰。
“封公子。”
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