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硝烟,还没散干净。
千秋宴宫变落幕,回銮后第三日,部分虎林营兵卫,仍留沁芳园清理残局。
宫里宫外,人心像秋后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乱晃。
太后幽禁在慈宁宫,庆王押进了天牢,商贵妃三尺白绫了结了一生,这场搅得朝野上下鸡飞狗跳的叛乱,总算是用血画了个句号。
可赢的人,也没能睡个安稳觉。
这和当年嘉兴帝,踩着先帝旧臣登基那会儿一个样:权柄攥到手了,安稳日子却没了。宫里头那位赢了江山,却输了夜里能阖眼的踏实。
比起这会儿,还在外头逃命的商敬策,那些叛乱的正主儿反倒没处逃,太后没了凤印,就是个孤老太太;庆王丢了兵权,连废人都算不上。
他们结局,打从兵败那刻就写定了。
回銮后,内廷颁下的旨意,一条比一条狠,太后尊号废了,终身圈禁;庆王从宗谱上除名,天牢里关到死;跟着谋反的二十七个大臣,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盛京街面上的血,比人们预想淡了些。
这些消息传进雁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暖阁里只点了盏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
沈竹音端了药过来,轻轻放在雁岁枝手边的案几上。
药是温的,刚好入口。
“商敬策还是没影儿,”她声音低沉,“锦衣卫抓了二十七个余党,刑讯逼供,都说他趁乱军之中溜了,往边关那头跑了。”
雁岁枝没接话,伸手去饮那苦药,苦药过喉,混沌思绪,清明了几分。
她刚从宫里回来不久,额角上那道伤还没好利索,白纱布缠着,在烛光底下格外扎眼。
她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他儿子商祯还在盛京,肯定是找地方猫起来了。殿帅已经封了出城的路,虎林营分三路去追,他跑不远。”
“跑不跑得远另说,”沈竹音叹了口气,话头一转,“宫里那摊子才真叫人头疼,太医院刚递的消息,陛下伤势反复,高烧退不下去,只能拿冰盆硬镇着,怕是......拖不了太久了。”
雁岁枝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紧,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月白袖口上。
她没去擦,只是慢慢把药碗放回案几,声音更沉:“陛下要是这时候出事,朝堂非乱套不可,戚家的余党没清干净,商氏宗亲还在暗处盯着,最怕的就是上头空着,下头的人心思活络。”
“楚王殿下已经进宫侍疾了,懿贵妃娘娘在边上照应着,暂时还能稳住。”沈竹音目光落在雁岁枝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只是殿下那边,你总得给个了断。”
闻言,雁岁枝立即抬起了眼。
烛火在她眸子里跳了一下,那里面苦涩飞快地闪过,不只是苦涩,也有很深痛楚,但转瞬就没了踪影。
“他错认了,”她淡淡说道,“我和他,本来就不可能。”
“不可能?”沈竹音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宫变那天,他为护着你,硬生生挨了锦衣卫一刀,伤口深得能见骨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回銮这三天,他天天在雁府外头转悠,政事不管不问,就等着你给句话。你以为,不可能三个字,就能断了他错认的念想?”
雁岁枝不说话了,垂下眼盯着药碗里那点药渣,苦药已见底,能看见盏底细密纹路。
她是祁玉枝,是琅琊王的女儿。
而楚王,他是懿贵妃和琅琊王的亲生儿子。
这层血脉,是绕不过去的死局,说不得,碰不得,一旦捅破,天都得塌一半。
“他心中念的是祁玉枝,”沈竹音语气缓下来,像是劝,又像是提醒,“可祁玉枝早就死在草原上,死在大渝敌兵的刀下了。你要是再这么拖着,既耽误她,也可能把自己曝出去。”
“你有法子?”雁岁枝抬起眼。
“封名禄的恩赦旨意,陛下已经朱批发下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宫。”沈竹音轻叹一声,“封宝砚神智清了,他是当年护送琅琊王妃和你的亲历者,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楚王信服的人。”
雁岁枝心头一凛:“你想让他......”
“让他亲口告诉楚王,祁氏一族满门忠烈,琅琊王殉国,王妃和玉枝遭人暗害,祁平庚被俘后宁死不屈,尸骨无存。”沈竹音一字一顿,神色郑重,“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来,楚王才会彻底死心。这是护他,也是护你,更是护懿贵妃娘娘的秘密。”
“这样......”雁岁枝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真的会信吗?”
“这是瞒,也是保。”沈竹音迎上他的目光,“楚王执念太深,要是知道真相,以他那性子,非得豁出命去不可。到那时候,不光他自己保不住,还会牵连懿贵妃,搅乱刚稳下来的局面。咱们身在棋局里,有时候不得不为全局着想。”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茶盏里水汽蒸腾声响,能听见烛芯爆开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沉又重。
过了很久,雁岁枝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眸子里已经没了波澜。
“你安排吧。”
“只要封名禄一出宫,我就去递消息。”沈竹音点了点头,“封宝砚那边我去打招呼,这个忙,他一定愿意帮。”
雁岁枝颔首,刚要起身,沈竹音又道:“楚王那边,我找个由头,请他过几日来雁府一趟。封宝砚是亲历者,他的话,楚王不会不信。”
“不用刻意,”雁岁枝说,“自然些就好。他要是真念着祁玉枝,自己会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