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又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做数学题,一道应用题可以卡半个小时,最后把本子一推,说“我不会做”。老师说他“不努力”,爸爸说他“不上进”,没有人想过他是真的不会。
不是不努力,不是不上进,是真的不会。但妹妹说那些题“一看就知道答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说“我今天吃了盒饭”一样自然。
“哥哥,你高中数学为什么没及格过?”沈眠眠忽然问。沈听澜愣了一下。“因为……不会。”“老师没教吗?”“教了。听不懂。”“听不懂的时候怎么办?”“就不听了。”
沈眠眠放下手里的小狐狸,看着屏幕里的哥哥。他的表情很平淡,说“就不听了”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他看的是屏幕,但焦点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那种眼神她见过,爸爸看哥哥的电影时,也是这种眼神。
“哥哥,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笨?”她问。
沈听澜的视线移回来,落在妹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在等他说实话的耐心。
“嗯。”他说,“觉得自己很笨。别人都会,就我不会。后来就不想学了。反正学了也不会。”
沈眠眠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小狐狸的屏幕上画着圈,屏幕上的表情跟着她的手指转,从微笑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思考。
“哥哥,你不是笨。你只是和别人学得不一样。”她说,“就像‘elephant’,你用正常方法记不住,用歪门邪道就记住了。数学也一样。你没找到适合你的方法,不怪你。怪老师没有用你能听懂的方式教。”
沈听澜的喉咙紧了一下。
“以后我教你。”沈眠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你先把我教你的英语学好,然后我教你数学。从一年级开始,一步一步来。你不会的,我换方法讲,讲到你会为止。”
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到妹妹伸出手指,在屏幕的这边点了一下——那不是点他,是点小狐狸的鼻子。小狐狸的屏幕变成了一个比心的表情。
“哥哥,你不是笨。你只是还没遇到对的方法。现在你遇到了,就是我。所以你不要再说自己笨了。你不笨,你只是学得慢。学得慢不是错。”
沈听澜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屏幕里妹妹那张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小脸。他的鼻子很酸,眼睛很热,但他没有让它变成泪。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好,”他说,“你教我。”
“那你先把‘beautiful’练到100分。这是第一课。”
沈听澜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妹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水汽但很温暖的笑。
“Beautiful.”他念了一遍。
“90分。比昨天高2分。继续。”
“Beautiful.”
“92分。再来。”
“Beautiful.”
“95分。快了。再来一遍。”
“Beautiful.”
“98分。差一点。今天先到这里。明天100分。”
沈听澜点了点头。
挂了电话之后,沈眠眠没有立刻去睡觉。她趴在书桌上,打开那个粉色的小本子,在“哥哥的进步”那一页写道:“今天哥哥说高中数学从来没及格过。
他说的时候眼睛在看很远的地方,好像在想很久以前的事。他说觉得自己很笨。他不笨。他只是没有遇到对的老师。现在他遇到了。我。我要把他高中数学教及格。
虽然我才四岁,但我可以先把小学数学学完,然后学初中数学,然后学高中数学。这样就能教他了。可能需要几年,但不着急。他才二十五岁,我才四岁。我们有的是时间。”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今天‘beautiful’最高98分。明天一定能100分。”
她合上本子,抱起毛绒熊,关了灯。小狐狸的屏幕上是比心的表情,她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哥哥,你不是笨。你只是还没开窍。我帮你开。”小狐狸的心闪了一下,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好。”
沈听澜在酒店房间里,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写道:“今天给妹妹寄了数学题想反击。她把整本做完了,全对,说要教我高中数学。我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很笨。
她说我不笨,只是没遇到对的方法。现在遇到了,就是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才四岁。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黑暗中他念了一遍“beautiful”,98分。再念一遍,99分。再念一遍,他觉得是100分。明天让妹妹打分。
如果真的是100分,他要跟她说——谢谢。不是谢谢她教英语,是谢谢她让他知道自己不笨。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但他可以写在笔记本上,拍给她看。她应该能看懂。她什么都懂。